云鸽颊上泛着淡淡霞色,或是浴后水汽熏蒸,或是日间奔波劳顿,平添几分娇憨。她忆及戏本子里常写的以身相许桥段,便抿了抿唇,转身趋步近前,在李逢泽颊边轻轻一啄,脆生生一声“吧唧”,恰似花瓣轻落。
这一下,直教李逢泽与满室书册俱是一怔。他喉结上下滚动数遭,僵直着身子将云鸽扶稳,偏过头轻咳一声,耳根悄悄染了绯红,缓声道:“怎么这会儿来了?”
云鸽眨巴着一双清亮眼眸,见他神色间竟带了几分疏淡,不由得纳闷。戏本子里的公子们得了这般谢礼,无不是喜笑颜开、眉眼生春,怎的他反倒这般模样?
“我……我先回去了。你,你早些歇息。”云鸽纵是迟钝,也觉出几分不妥,胡乱说了两句,转身便要冲出门去。
鹅黄色的身影脚步踉跄,李逢泽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这小傻妞儿……”
夜风吹过沁江,吹散了天边云翳,月色朗朗倾泻而下,满地清辉。云鸽踏着微凉夜色往回走,脚步渐渐稳当。她本是来谢李逢泽的,不想弄巧成拙,心里虽有些慌乱,却也暗忖:多陪他片刻,他许是便能欢喜些。与他在一处,他总爱笑得多些,那般笑意,比戏本子里写的还要动人。
寒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月色清寒如水,浸得人肌肤微凉。云鸽一路急行,归至房中,只觉浑身乏透,胡乱扯过锦被蒙住头,便沉沉睡去。这一日情绪起伏忒大,饶是她性子爽朗,也觉身心俱疲,不堪支撑。
睡梦中,一张熟悉的面容在眼前晃来晃去,正是平真。云鸽恼得抬手去挥,反被那人反手攥住手腕。“你究竟要做什么?”她愤愤出声,声音却飘缈得不像自己的。她想起李逢泽教过的招式,反手欲挣,那人却忽的退远了些,望着她伸出手,神色慌张,似是盼着她援手。
血色沿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蔓延,宛如妖异花朵次第绽开。尖细的笑声在耳边回荡,狰狞可怖,扰得人心神不宁。云鸽挣扎着醒来,抚了抚怦怦直跳的胸口,方知是南柯一梦。想来是日间与平真争执,他那番猩红着眼的模样,竟深深印入梦魇。
她坐起身呆愣半晌,披了件素色披风起身开门。夜色正浓,星子稀疏,她想去书房寻李逢泽,脚步刚迈出门槛,却见书房灯火依旧明亮,晕出一片温暖光晕。
推门而入,李逢泽正端坐案前,手中糊着花灯。昏黄油灯下,他侧脸棱角分明,素白的衣袍上沾了些五颜六色的染料,却浑不在意,指尖动作娴熟。那花灯已具雏形,正是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与元宵夜里那盏颇为相似,雅致可人。
“你不好奇我怎么又回来了?”云鸽走到案边,端起自己常用的那只白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尚温,暖意漫过舌尖。
李逢泽抬眸,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手中不停,将一片粉色纸页细细糊在铁丝骨架上:“料想你今夜定会来问些缘故。”他指尖翻飞,动作娴熟,“这花灯,便当是给你的赔罪。”
云鸽没想到他竟这般开门见山,一时倒有些无措,别开目光,心跳不由得加快,轻声问道:“平真……他到底想做什么?”
李逢泽放下手中活计,取帕子擦了擦手,抬眸看向她,眸色幽深如潭:“平真想将你笼络在身边,借此要挟困你在湖中阁之人。至于那困你的人……”
“等等。”云鸽猛地打断他,心头乱作一团,恰似被风吹乱的丝线。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竟离得这般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他……把我圈起来的人……”她端起茶杯猛灌了两口,目光定定落在暖炉里跳跃的火花上,那红光忽明忽暗,映得她眸中神色不定,“还是,先别告诉我了。”
李逢泽眉头微蹙,张了张嘴似要劝说,终是未曾出声。须臾,他轻笑一声,岔开话题:“听说,你前阵子险些把李府给点了?”
云鸽回过神,急忙辩解:“谁说的?哪有那般夸张,我不过是……”话音渐低,她瞥见李逢泽似笑非笑的眼神,心虚地嘿嘿两声,“那个啥,我瞧你那些册子都太旧了,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故意点了好买新的。”说罢又抿了口茶,偷瞄着他的神色,生怕他不信。
“太旧了?这借口倒别致。”李逢泽拿起桌上的花灯,一边细细上色一边道,“来,再想一个,想得周全些,我便不追究了。”
云鸽蹙着眉,低头苦思冥想,半晌,猛地抬头,语气坚定:“我那不是借口!那是事实!”
李逢泽抬眼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挑了挑眉,眼底笑意更浓。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喜儿笑意盈盈地端着一壶新茶进来。她先看了李逢泽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云鸽,那张俏脸瞬间失了血色,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发颤,竟有些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