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元年,北晋、西越、燕周三国鼎足而立,邦交和睦,兵戈不兴。三国使臣会于交界处微澜亭,缔结盟约,誓永结盟好。彼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皆感天恩浩荡。
北晋邵康帝风展、西越景帝秦容筠、燕周惠王卫溟,皆已垂垂老矣。永康元年,风展有意禅位于嫡子风怀松,秦容筠欲传位于独子秦思瀚,唯卫溟膝下无子,储位空悬。
沁洲城濒沁江而建,枕水含烟,虽无永宁城的金翠辉煌、商贾云集,却得江南水乡的清灵秀韵。
沿江青石长街蜿蜒曲折,两侧黛瓦粉墙鳞次栉比。
檐下红灯高悬,街旁酒旗招展,书坊、布庄、茶肆错落排布,伙计们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着江面上渔舟的欸乃桨声,织就一派市井繁闹。
虽不及永宁富庶繁盛,却自有江南水乡的清灵秀雅。
云鸽万难料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踏出湖中阁,做个自在闲人,且是随了那个别扭的色胚公子。
初踏生于斯长于斯十五年的地界,云鸽心下雀跃,指尖抚过头上艾绿色额带,一蹦三尺高,窜入街边人潮。她未曾细看人群正中光景,只记起书里所载杂耍热闹,便稀里糊涂喝彩一声“好”!
身上衣裳,正是今日李逢泽携她在沁洲最大绸缎庄所购。云鸽素来未见男子服饰,只觉眼花缭乱。她生平所见男子寥寥,算上李逢泽亦不过三人。伙夫与教书先生皆偏爱素色衣袍,此番见男装竟有这许多款式,一时心花怒放,财大气粗般挥手道:“此处各色衣料,尽数为我包起。”
自那日扛榔头埋蛐蛐起,她便自认是个威武之人。
李逢泽捏了捏突突直跳的额角,预感到往后日子恐难太平。他未曾想,这不过是个开端,蛰伏在云鸽骨子里的顽劣因子,才刚要蠢蠢欲动。
一道凌厉目光扫来,云鸽不自主打了个寒噤。回头欲寻靠山,却发觉已与李逢泽走散。
她傻立原地,左顾右盼,始终不敢与人群正中那人对视。
可她不寻麻烦,麻烦偏要寻她。
原来她喝彩之时,正是那向她走来的锦衣公子,被恶霸掷来的石块砸中脑门之际。
她眼巴巴望着锦衣公子面色铁青愈走愈近,身体忽然后倾,一道熟悉气息稳稳将她护在臂弯。
“多年未见,小怀楠别来无恙啊。”
云鸽生平头一回见这般生动的“变脸”,那铁青面庞听闻来人声音,转瞬便染成嫩粉,一双月牙眼眯成细弯,配上额角红肿的大包,竟别有一番韵致。
可这月牙眼触及来人身旁的云鸽时,又硬生生眯了眯。
此等光景,真真销魂。活生生一对断袖争风吃醋,引得街上百姓大开眼界,竟是三个男子纠缠不休。
“思……”
“在下李逢泽,正欲不日前往府上,探望各位叔伯兄弟。”李逢泽轻咳一声,截断了锦衣公子未尽之语。
云鸽眯眼,竭力冲锦衣公子挤出一笑,却遭那人得意洋洋一瞪。
她侧头瞥见李逢泽指尖微微用力,心领神会,低头抿唇浅笑。她云鸽虽少见世面,识人不多,却绝非愚笨之人。
“逢泽尚有俗务在身,便先行一步了。”李逢泽臂弯微用力,按着云鸽向锦衣公子略一拱手,转身便走。
湛蓝天空中,云层层层叠叠,似有风云变幻之兆。二人离去时,人群早已散尽。
云鸽抬眼望那翻滚云层,只觉自己仿佛坠入漩涡。
原来,泛着黄光的黑色物什,未必是黄鼠狼,亦可能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云鸽正思忖间,手腕忽被人牵住。
“跟紧了,莫要心猿意马。”声音褪去往日风流倜傥,添了几分温和,似在安抚,余音袅袅,还带着熟悉的温热气息。
云鸽瞥了眼相牵的手,轻声道:“我好像迷路了。”
“嗯?”李逢泽止步转身,忍俊不禁道:“除了跟着我,你还识得别的路吗?”
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正因除了跟着你,我无路可走。”云鸽抬眼,对上李逢泽幽深眼眸,“我只识得湖中阁,却再不想回去。除了你,我……”她摇了摇被牵住的手,“走吧,反正你未曾迷路。”
方才面对那锦衣公子,李逢泽分明欲掩饰些什么。他将她从湖中阁带出,却未必真将她视作可信赖亲近之人。可她,却只能一步不落地紧跟着他。
思及此,云鸽自嘲般勾了勾唇角。
再度迈步时,李逢泽心绪微恍。他素来知晓云鸽聪慧机敏,方才之事,她定是猜到了几分。只是此刻局势微妙,他万不能冒险。
定了定神,李逢泽轻不可闻地道:“想吃些什么?顺路买些,回府之后,恐不能日日带你出来了。”
李府朱门高耸,青砖白墙,墨瓦鳞次栉比。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镇守门庭,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府中主人,绝非寻常之辈。
云鸽在门口踌躇张望之际,眼睁睁见一团火红身影如流星陨落般冲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