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式厅堂,非仅器物仿古。”他缓缓开口,似乎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重建着画面,“其核心在于‘闲适’与‘雅趣’。空间宜空阔,器物宜精少。一屏、一榻、一案、一几,足矣。材质重天然:木取温润,竹显清瘦,石见古朴。色彩宜素雅:白墙、青砖、原木、墨迹。”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我曾……在古籍中见过,宋人饮茶,极重仪式与心境。茶器不求奢华,但求合用雅致。茶席布置,讲究‘不对称之美’,留白处,恰是思绪流转之地。焚香、挂画、插花、点茶,皆为营造心境,非为炫技。”
他转过头,看向沈柠和陈经理,目光透过平光镜片,清澈而专注:“故而设计此宅,首要者,乃‘清空’——去除后世赘余,还其本来骨骼。其次‘引光’——凿壁开窗,引天光云影,随时辰变幻而入。再次‘置器’——器物不在多,在精、在雅、在与空间对话。最后‘养气’——待客来,茶烟起,琴音落,空间自有生命。”
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如凿子般,一下下敲在沈柠的设计思路上,将那模糊的概念锤打出清晰的形状。她甚至能感觉到,随着他的描述,这破败老宅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苏醒。
陈经理已经听得有些痴了,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感觉!甲方要的就是这个‘魂’!谢……谢先生,您说得太透彻了!”
谢云崖微微摇头:“纸上谈兵,具体落实,还需沈姑娘匠心。”
沈柠深吸一口气,感觉手里的速写本沉甸甸的,装满了灵感。“陈经理,现场我们看得差不多了。我需要回去消化一下,结合谢哥刚才提的这些方向,尽快出一个初步的概念方案。”
“好好好!太好了!”陈经理喜形于色,“沈设计师,谢先生,今天真是多亏你们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离开老宅,穿过曲折的巷弄,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沈柠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刚才在那个静谧破败的时空里,谢云崖仿佛才是真正的主人,而一回到这喧嚣的现代街头,他又恢复了那种沉默的、带着一丝疏离的观察者姿态。
车上,沈柠忍不住问:“你怎么对宋式建筑和茶文化这么了解?”她记得历史课上,大胤应该是唐末到五代时期的割据政权,按理说距离宋代还有段时间。
谢云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片刻才道:“大胤立国,文制多承晚唐,亦仰慕北宋文治风流。宫中藏有前朝遗留下的少量宋人典籍、画作,我曾翻阅。且……”他语气微顿,“为将者,亦需知地理、人文。宋与北境诸族战和多年,其城防、器物、乃至生活习尚,军中亦有考究。”
原来如此。沈柠明白了。对他来说,了解宋代,既是文化上的追慕,也曾是战略上的需要。这种跨领域的知识和洞察力,恐怕是他能在残酷竞争中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今天多亏你了。”沈柠由衷地说,“那些点,特别是‘借景’和‘清空’,是关键。我自己琢磨,可能还要走不少弯路。”
“分内之事。”谢云崖的语气依旧平淡,“你收留庇护,我略尽绵力,理所应当。”
他总是这样,把惊人之举说得轻描淡写,把沉重的恩义,归于简单的“理所应当”。
回到公寓,已近中午。沈柠顾不上吃饭,立刻打开电脑,将现场照片、草图导入,开始疯狂地整理思路,绘制概念图。谢云崖则默默地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后开始洗米、切菜——几天观察,他已经记住了电饭煲和燃气灶的基本用法。
当沈柠被一阵饭菜香味从忘我工作中唤醒时,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米饭也盛好了。
“先吃饭。”谢云崖将筷子递给她。
沈柠怔了怔,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在她独居的这些年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而且,照顾她的,还是一个本该需要她照顾的、来自千年前的王爷。
“谢谢。”她接过筷子,尝了一口番茄炒蛋,味道竟然不错,“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食谱。”谢云崖指了指沈柠放在茶几上的iPad,上面还停留在一个美食APP的页面,“并不难。”
沈柠再次无言。他的学习能力,已经渗透到生活技能的方方面面。
吃饭时,沈柠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忍不住跟谢云崖讨论起细节:“主厅地面,你觉得用什么样的材料好?青砖?还是做自流平然后铺席?”
“青砖虽古,然此地潮湿,砖隙易积秽,不利茶室清雅。”谢云崖思忖道,“或可选用色沉质润的石板,拼接仿古席纹。边缘处,可嵌入铜条为饰,既固石板,亦成韵律。”
“铜条?”沈柠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低调的奢华,细节处见功夫。还有茶具陈列架,你觉得用什么样的木料和形式?”
“木料宜用楠木或花梨,色温润,有淡香。形式……不必拘泥于博古架,或可做嵌入墙壁的壁龛,高低错落,每龛只置一器,以射灯烘托,如供奉雅玩。”
壁龛!射灯!沈柠立刻在脑子里构图,古典的壁龛形式,搭配现代的点光源,既能突出器物之美,又能营造静谧神秘的氛围。这种古今融合的点子,正是她擅长的,但经他一点拨,方向更明确,意境也更纯粹了。
一顿饭,吃成了设计讨论会。谢云崖话依然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提供一种源自古老生活智慧,却又意外契合现代设计语汇的解决方案。
饭后,沈柠继续伏案工作。谢云崖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现代生活百科》,但目光偶尔会抬起,落在沈柠专注的侧脸上。
夕阳再次西沉,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
沈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屏幕上初步成型的概念方案PPT,长长舒了口气。虽然还很粗糙,但核心思路已经理清,空间骨架、美学调性、关键亮点都具备了。这效率,远超她预期。
她转过头,发现谢云崖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正看着窗外最后的晚霞出神。帽子和眼镜早已摘下,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侧脸的轮廓在暖光中柔和了些许,但那深邃的眼神里,依旧盛着太多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东西。
“谢云崖。”她轻声唤道。
他回过头。
“谢谢你。”沈柠认真地说,“不只是为今天,也为……所有。”
谢云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甚至谈不上温暖,只是紧绷的线条一瞬间的松弛。
但沈柠看到了。
在这个寻常的、忙碌的、却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截然不同的傍晚,她看到了千年时光在他身上刻下的坚硬外壳下,一丝几不可见的、属于“谢云崖”这个人的,细微的柔和。
“不必言谢。”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低沉平稳,“你我如今,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
沈柠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