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韵沧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即将倒地的女人,裴北本就苍白的脸色因为疼痛和失血更加惨淡,她有气无力开口:“让我...让我休息会。”
鼻血与女人手上的血液变成两股涓流,淅淅沥沥扬到地面。
“好。”祁韵沧放轻手上的力道,送裴北坐下。
场上只有她们两人没穿雨衣,裴北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冰冷。
她吐出一句缺头少尾的话:“衣服,穿了。”
祁韵沧会意,起身拎起被自己丢到一旁的雨衣,抖落上方的雨水后,披在了裴北身上。
裴北无可奈何地苦笑道:“我说你。”
“这是你的衣服。”祁韵沧没再蹲下,而是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朝这边赶来的身影。
裴北没力气去看对方表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要埋进泥水里:“你衣服我还不了。”
祁韵沧毫不在意,顺手拧了把湿透的头发:“没事。”
裴北无言以对。
“没有想说的吗。”女人泰然自若地问她。
裴北现在头痛欲裂,她将帽子戴好,闷声开口:“...我讨厌你。”
祁韵沧沉默半晌,指尖的阵痛竟然让她平静了几分,她如释重负般轻笑一声:“好。”
另一边引走尸群的何梓澜提着枪奔来:“你们怎么样?”
想到配电房里的人,祁韵沧扫过一干队员,眼神黯然:“八人牺牲,五人负伤,抢修队只能找到一个人。”
要么是被尽数分食,要么已经变成了丧尸。
她许诺过要带几人回家,其实大家都知道,实际践行起来无比困难,那不过是一句空泛的临终安慰,能留个全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禹迟此时也收敛了一贯的轻松神色,她迈步走向配电房,缓声道:“我们会找到她们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一定。”
何梓澜在裴北面前蹲下,后者抬头看着她,表情有片刻迷茫。
何梓澜将枪挎到后背,出言安抚:“你现在很安全。”
裴北复又垂头,慢吞吞把手中捏紧的军刀归位,任由何梓澜扶起自己。
她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不断发着抖,对讲频道听不见任何声音,想来是祁韵沧让众人调换了频道。
先前干呕的时候,祁韵沧用指尖朝她传递了一个信息:找机会。
所以她将计就计,装成被控制的样子回到厄运身旁,也在同时看清了祁韵沧对自己露出的微笑,裴北没办法笑出来。
祁韵沧问自己想说什么时,她说出的都是真心话。
她讨厌今晚经历的一切,讨厌祁韵沧不加掩饰的利用。可感受做不得假,血纹不争气地激活了,这让她更加厌恶血纹,厌恶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死了这么多人,祁韵沧还能冷静地想到用自己破局。
为什么?就算明白祁韵沧的想法,她还会一昧沦陷进去?
“你果然不清楚自己讨厌的是什么。”
声音自耳边突兀响起,裴北心头一跳,猛然转头,祁韵沧已经转身走向配电房,徒留一个挺得笔直的清瘦背影给她。
何梓澜顿住脚步,诧异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裴北接着向前走去。
坐进车里,那股暖意总算让她缓过一口气,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外界噪音被模糊成一片沉闷的白,有那么几秒钟,裴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虚无。没有战斗,没有死亡,没有憎恨,也没有祁韵沧,有的只是暖气穿过出风口的嗡鸣。
这种虚无并未持续多久,腹部伤处抽痛着,嘴里尚未咽尽的血腥味让她回归现实。何梓澜在前排低声和其她人沟通,她拧开水壶,缓缓喝下一小口清冽的凉白开。
雨水拍打到窗户上,掺杂着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踏破了这短暂的安宁。
车门突然被拉开,裴北登时让冻得打了个哆嗦,她缩着脖子撇头一看——祁韵沧站在门外。
“下车。”女人言简意赅地下令。
裴北不想和她有太多交流,一声不吭地从另一侧挪出去。
“后备箱没放东西。”何梓澜出声道。
放东西干嘛?裴北百思不得其解。
祁韵沧没给她多少疑惑的时间,只见女人迅速把后座放倒,又铺上一张防水软垫,窸窣收拾一阵便抬手招呼裴北:“躺上去。”
裴北当真是气得很,一上一下的赶鸭子呢?真当自己没脾气?
在祁韵沧的注视下,她心头冒起一股子邪火,索性破罐子破摔般躺得板板正正:“好了。”
说着,似是觉得有点尴尬,她还挺直脊背,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小腹处。
......
怪安详的。
何梓澜从后视镜瞄她一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诶,你手上就差一捧花了。”
“横躺。”祁韵沧盘起头发,在裴北懵懂的注视下,她抬手脱掉身上湿透的外衣,丝毫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裴北眼睛瞬间睁大,像是被这一幕骤然烫到,脸烧得比车尾灯还红:“喂——”
看着把头撇到一边,浑身绷得笔直的裴北,何梓澜笑得更加大声:“你祁队就换个衣服,大家不都一样吗,害羞什么啊。”
不一样!哪能一样!
祁韵沧没管她心里那些小九九,换上另一套便装后,咬着手电就把她衣服剪开。
“哎!!!”裴北作势欲挡。
“...松开。”祁韵沧无语凝噎,她目光在裴北身上逡巡一圈,转而先给自己处理伤口去了。
看见女人拿出双氧水,裴北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要检查伤势。
“...我没事,回医院再看吧。”
何梓澜欲言又止地回头看一眼裴北,表情有些古怪:“你可能不知道,老七很早以前是医疗队的负责人。”
“你被我们发现那天,也是她抢救的你,不记得了?”
裴北沉默下来,她看着祁韵沧在几分钟内单手完成了清创、消毒、止血、包扎等一系列复杂步骤。
遥远的回忆袭上心头,当初第一眼见到祁韵沧的时候,她手里似乎真捏着一包止血粉,只不过没现在这么好说话。裴北完全不会怀疑,如果是那时的自己躺在这,祁韵沧绝对会送她一份经济实惠的物理麻醉套餐,不收一分钱的那种。
命运真会和人开玩笑。
时光荏茬间,她竟用这副陌生的躯体和她相处了这么久,从通缉犯到观测对象,再从观测对象到下属,最后成为和她并肩作战的队员。
裴北并不知道那份感情从何而起,可她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人。
喜欢上这个冷淡疏离、理智中涌动着温柔的长官。
不论祁韵沧对自己做什么,她都能为对方找到开脱的理由,就像她今天利用自己一样,她肯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对吧?祁队。
望着祁韵沧取来的针管,裴北微微一笑:“这是什么?”
“麻醉剂。”空气被排出针筒,伤口周边传来一阵刺痛。
澎湃的困意袭上心头,裴北掐了掐指尖,很快又松开:“那...晚安,祁队。”
祁韵沧手上动作一停,紧绷的眉眼舒展了几分:“晚安,裴北。”
何梓澜龇牙咧嘴地坐在前排,浑身刺挠得想立马弃车而逃。
你们什么意思?有没有谁来管管这两个人?前排还有个在喘气的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