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练习时，苏云山的力度总是不够。

“不够”这个词说得轻了，较真起来，应该说是轻飘飘。每一个音都轻到快要起飞，散到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

那时江驰就觉得奇怪，听着像是缺失了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

苏云山闭嘴不说话了。

“刚刚话不是还挺多么？”

苏云山还是不说话，走路的速度加快。

江驰干脆也不说话，快步跟上去。

回到家江驰换好琴弦，不着急弹，而是对苏云山说：“你自己弹一段我听听。”

苏云山认命，不再装哑巴，坦白道：“手抖。”

“因为刚才背我？”江驰二话不说打算出门。

“你干嘛？”

“给你买膏药。”

苏云山叹气：“算了，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云山解释给江驰听，因为背他用了太大的劲确实是一个原因，手也常常因为负担过重的重量而不听使唤，但这并不是全部。苏云山说，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手抖手没劲起来，就格外变得容易躯体化，这里的躯体化指的是震颤。双重原因作用之下，才会导致如此原因。

江驰不明白，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个，有什么好隐瞒的。

苏云山再次叹气，解释道，自己平常不容易躯体化，但一旦躯体化起来就会维持上好一段时间，而且这样的躯体化会间歇性地加重。

仿佛为了印证苏云山的说法，苏云山的手弯曲成了鸡爪状。

苏云山的表情不太好看。

“很难受么？”

“有点，适应了就好。”

“那要怎么样才能适应？”

“慢慢等。”

苏云山的说话音量和速度一并降低，眉头时不时一皱，嘶嘶地抽气。

江驰握住苏云山的手轻缓抚摸，许久过去仍未见到任何缓解，苏云山的面部还在轻微跳动。

“我在呢啊。”说着，江驰在网络上搜索起手因为躯体化而呈现鸡爪状该怎么缓解。怎样的说法都有，他没法判断，便干脆一股脑地全部尝试，一会带着苏云山调整呼吸节奏，一会去接温水来给苏云山泡手。

直到他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苏云山的手才终于能够自由舒展与活动。

苏云山很抱歉：“对不起。”

“干嘛突然道歉。”

“我怕会影响到周六的面试。”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江驰了然。

摇滚乐本来就是很地下的东西，想要走到地上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从上世纪末摇滚的浪潮兴起，直到今天，真正能够走到地上的摇滚乐队都是屈指可数。

说甘愿一直活在地下里是假的，既然已经创作出作品，理所应当想被更多人听见、看见，让理想的追求成为事业。很多时候，江驰光是想到这样的可能性都觉得幸福。虽然常听人说理想不要变成事业，那会使其变质，可江驰还是依然热切地期望且认为，他的理想永不过期。

他装作糊涂，脑子里装的是白日梦，工资算不上少，也偏要为了所谓的理想租住在这样一个恶劣的环境里，攒下一笔又一笔钱。现实是虚妄。

他的现实生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团糟，直到苏云山走进他的世界，让他重新与现实有了联系。他在理想和现实间找到了奇妙的平衡点。

过往一帧帧，如电影放映那般浮现在江驰眼前。

喉结滚动，他说：“可是你是真实的人。”

苏云山看江驰看得认真，那些沉默的片刻、微表情的变动，无一不被捕捉。苏云山很容易理解了江驰在想什么：“你的梦想也是真实的。我不希望你难过。”

眼眶一瞬间变得温热。

苏云山继续说：“而且这不仅是你的梦想，也是我们的梦想，是闻听和陆酒的梦想。”

有且仅有一次的人生。

江驰说：“机会不止这一次。”

见苏云山还想要说什么，江驰抢先一步开口：“如果一定要牺牲掉什么，我不希望是你。你也是我的理想之一。”

苏云山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驰说：“好好休息吧，不要想那么多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说不准你的手明天就好了，根本不会影响到周六。”

苏云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