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许死。”阿婆指着裴轻的眉心,下巴扬起,一副死也要拦下裴轻,不让她走的模样。听着阿婆的威逼言语,裴轻呆呆地望着自己手心,满目愣怔浑然不觉。或许阿婆的话在她的耳中变成了还完恩情她就可以去死了。
“多给我们家挣点银子。”阿婆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
“娘,你跟她多说什么话呢?”祝望在一边不耐烦说道,“要不是我们从山崖底下救回来的,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只狼肚子里呢?”
“这自然是得还恩情。”祝望心里打着算盘,坐在榻边,手落在膝盖处,“阿幺,你看我家呢是你的救命恩人,也养了你多半年了,给我们家三十两银子可以吧?”祝望侧视着裴轻,嘴角上扬着一直没下来过。
他捡回来的这个傻子,虽然不会说话,但好在有眼力见儿,在官兵手下救了自己两次,也不枉费自己当初发善心救下她了。
阿婆听见祝望说的三十两银子,眼睛一下瞪得贼亮,仿若白花花的银子就在她面前。原本只想着能够拿十两银子就好,但她的儿子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就问阿幺要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听见了没?”阿婆在一旁叮嘱着裴轻,刚走了没几步又折回来说,责备道:“还有记得去山庄送水,那贵人在这段时日都催了不下十次了!”
等母子两人走后,裴轻嘴角轻微颤动,目光涣散无神,整只身子就像是断了线的纸鸢在空中飘摇无定根之处。拿出三十两银子,对于以前的裴轻来说,那并不是难事。可是现在的她好似精力全无,像是死一样的平静,拿钱还救命之恩,可是这命她不想要,她本就不想活下去,活着的她是个累赘,是个连累别人的祸端。
但裴轻还是选择是赚三十两银子了,因为她不想在死前欠别人的东西。即使她死后,关于她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一如无事发生,可她的死是用来还黄师傅和杜寒笙债的。
这救命之恩不值得。
京城繁华实乃庐川之景无可比拟,街上来往游人众多,公子小姐满脸笑颜,身后的小厮丫鬟拎着主子从各个铺子买下的珍贵之物,胭脂水粉,锦缎华衣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几个八九岁携着一个六七岁的顽童摇着拨浪鼓跑着笑着从独自蹲在街边一堆番瓜前的裴轻面前离开。
忽而,一辆彰显着华贵之气的马车从街前经过,惹得不少人驻足观望。
“那是谁啊,这么气派?”看热闹的一名男子好奇问道。话刚问出,旁边的人就立即接话:“你竟然不认识南阳侯吗?”
“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南阳侯蒋宴。”
听这人一说,刚才询问的男子恍然大悟:“原是南阳侯爷,前几日我听闻侯爷去了楼月台,那次有事耽搁没能见到侯爷真容。”
这男子又将目光移到了与蒋宴一并坐在马车上的武娉婷身上,不禁又疑惑皱着眉说:“那侯爷旁边带着面纱的姑娘又是哪位小姐啊?”
“我只是听说前几年,侯爷在京时曾与一名女子相爱无果,一直未得那位姑娘姓甚名何是哪家小姐。”
“哎——”那见多识广之人提醒男子闭嘴噤声,他小声传话说道:“这位武小姐可不是当年侯爷深爱的姑娘。”
“只不过是眉眼有七分相似,我想这武小姐不过是侯爷白月光的替身。”
纵使人群吵闹喧哗,但说话之人就站在裴轻的跟前。裴轻收拾因过往人群踢乱的番瓜的手戛然停在空中,原本死寂的眸子这时终于掀起一丝波澜,她抬头——
却……对上了来自武娉婷如清雾蔓延一般的眼眸。
就一刹那——
裴轻就立即低下头,就用手使劲扒拉着额前的头发想要盖住自己的上脸,身子也不停移动着躲在人的后面,极力去挡住来自武娉婷的视线。
可裴轻不知道的是她越这样不自在,在人群中她就越显得格格不入。
直到,那道温柔却又不失清冷的话音传进裴轻的耳中,裴轻才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些都是徒劳无功,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位姑娘,请问这些番瓜怎么卖的?”
裴轻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破洞的旧衣衫遮不住裴轻紧紧攥起的手。听着武娉婷问自己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婷儿,怎么了?”蒋宴见武娉婷叫停马车下去自己也跟了过来。武娉婷回头望了蒋宴,那双雾眸含着笑意盈盈,武娉婷粲然一笑,“侯爷,我看着这位姑娘在此处卖番瓜,想起祖母近日说是要吃我做番瓜玉米粥,就来看看。”
与蒋宴说完,武娉婷再次蹲下与裴轻一般高,她语气很轻,像是棉花一般飘飘地落在裴轻的心上。
武娉婷说完的那一瞬间,裴轻霎时感觉到自己眼眶开始变得湿润起来,鼻尖发酸,若不是裴轻用衣领遮住下半张脸,在场的人都可以看到裴轻发红的鼻尖。
裴轻牙咬着下唇,为了不使眼泪流下去。裴轻迟迟不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想着自己也不应该与武娉婷说任何话。武娉婷望着裴轻,见她不语,也迅速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生怕是因自己而让裴轻多想难受。
“姑娘是第一次来这里卖番瓜吧,我好似对姑娘没什么印象。若是按照京城的价钱来说,一斤番瓜五文钱,我想将姑娘这些番瓜全买下来,还请姑娘出个价。”
裴轻垂眸不语,听见武娉婷说对自己没有印象,颤悠悠伸出食指,意在一钱银子。武娉婷盯着裴轻伸出来的手指,看着手上深浅不一的裂纹,眸光一颤,但还是稳住自己声音说道:“一两银子是吧,小熙,给这位姑娘。”
一两银子,裴轻听到这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怔然抬头看着已经跟随蒋宴上了马车的武娉婷,小熙听从姑娘的话给裴轻一两银子,裴轻哑声道:“一钱银子就够。”
小熙又将一两银子重新递给裴轻,“小姐说了,让我给姑娘一两银子,姑娘还是收下吧。”
小熙接着吩咐人把裴轻的番瓜抬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不过也只有二十来斤番瓜,哪里值一两银子,觉得卖番瓜的裴轻走运了,能够碰见南阳侯和武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