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家族的认可
提姆在医疗台上躺到第五天时,身体开始以一种近乎背叛的方式表达恢复的迹象。
疼痛褪成了持续的背景噪音,只在某些姿势转换时突然尖锐。呼吸时肺部的滞涩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愈合特有的、细密的痒意,像有无数微小的生物在皮肤下织补。最明显的信号是大脑:之前一直被药物和创伤抑制的认知能力,开始像解冻的溪流般重新流动——他开始觉得无聊。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无聊,是提姆·德雷克式的无聊:当他的身体被迫静止,而思维又没有被足够复杂的问题占据时,那些被压抑的、关于效率的焦虑就会浮上来。他开始计算卧床时间的机会成本,在脑中模拟那些堆积的任务,甚至开始悄悄尝试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去够放在床边的便携式控制板。
然后被阿尔弗雷德当场抓获。
老管家没有训斥,只是用那种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目光看着提姆,直到他把手缩回被单下。然后阿尔弗雷德才开口,语气像在讨论天气:“提姆少爷,鉴于您明显恢复的精力与同样明显缺乏的耐心,我认为或许可以引入一些……低强度的认知活动。”
提姆抬起头,警觉地看着他。阿尔弗雷德很少主动提议“活动”,除非那活动对康复有明确益处。
“我注意到,”阿尔弗雷德继续说,一边整理医疗台旁的器械,“您的合作者星玄阳先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向我发送了三封邮件。”
提姆愣住了。这个信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邮件的主题分别是,”阿尔弗雷德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数据板,语调平缓地念道,“‘高蛋白流质饮食的营养配比优化建议’、‘创伤后咖啡因戒断的阶段性替代方案’,以及‘长期卧床可能导致的核心肌群萎缩预防性锻炼指南(无负重版本)’。”
提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能想象星玄阳写下这些邮件的样子:坐在上海的某个房间里,面前摊开着医学期刊、营养学数据库和运动生理学论文,用他那种将一切问题拆解成可操作变量的方式,试图为提姆的康复贡献“解决方案”。
“邮件内容专业、详尽,且附有完整的参考文献。”阿尔弗雷德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尤其是关于咖啡因戒断的部分,他提出了一个为期六周的渐进替代方案,用特定比例的红茶、黑巧克力和我之前从未听说过的某种南非草本茶混合,声称能在不影响警觉性的情况下减少百分之七十的咖啡因依赖。”
提姆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回复他了吗?”
“我回复了感谢,并询问了关于南非草本茶的采购渠道。”阿尔弗雷德将数据板放回口袋,“星玄阳先生在二十分钟内回复了一份包含五个可靠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价格比对、以及冲泡水温建议的清单。”
这个细节如此“星玄阳”,让提姆几乎想笑。但笑会牵动伤口,所以他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阿尔弗雷德看着他,“鉴于星玄阳先生显然在持续关注您的康复进程,且展现出了值得赞赏的专业素养,我认为或许可以安排一次低强度的视频通讯。前提是您保证不超过三十分钟,且主要话题围绕康复方案,而非……其他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事务。”
提姆沉默了几秒。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不是不想见星玄阳,而是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否适合。他脸色苍白,穿着病号服,胸口缠着绷带,整个人看起来一定虚弱不堪。而他不想让星玄阳看到那样的自己,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想让星玄阳看到自己“需要被照顾”的样子。
但阿尔弗雷德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
“提姆少爷,”老管家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接受帮助不是弱点。允许他人看见你的脆弱,有时是比保持坚强更需要勇气的行为。”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提姆惯常的防御逻辑中,激起一圈他不熟悉的涟漪。
最终,他点了点头。
---
通讯安排在当天晚上八点。哥谭的夜晚,上海的清晨。
阿尔弗雷德将医疗台的背板调整到一个更自然的斜度,在提姆周围摆了几个柔软的靠垫,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披在他肩上——不是病号服,看起来像迪克的衣服,但颜色是星玄阳会喜欢的深蓝。
“三十分钟。”阿尔弗雷德离开前重申,“我会在监控室观察您的心率数据。如果出现异常升高,我会中断连接。”
提姆点头。医疗区的灯光被调暗了,只有他面前的一盏小台灯亮着,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但也有阿尔弗雷德刚端来的、星玄阳建议配方中的草本茶的淡淡香气。
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加密通讯节点。设备已经连接到医疗区的显示屏上。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地,不牵动伤口——然后发起视频请求。
连接几乎立刻接通。
屏幕亮起,星玄阳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他坐在一个简洁的书房里,背后是摆满书的书架。窗外是上海清晨灰蓝色的天光,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仔细扎起,而是松散地垂在肩上,有一缕不听话的浅灰色发丝滑到额前。
他看起来……疲惫,但平静。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澈,专注地看向镜头。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没有寒暄,没有尴尬的问候。星玄阳的目光快速扫过提姆的脸、披在肩上的开衫、以及隐约可见的绷带边缘。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提姆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好。”星玄阳最终开口,声音平稳。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累。”提姆回应。
星玄阳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数据交换完毕。现在进入正题:阿尔弗雷德告诉我,你昨天尝试进行踝关节的主动屈伸练习,但引发了左侧肋间肌的痉挛。”
典型的星玄阳式开场:用具体问题切入,避免情感化的寒暄。
“是的。”提姆说,“痉挛持续了大约九十秒,强度中等。阿尔弗雷德用了肌肉松弛喷雾。”
“喷雾的成分是水杨酸甲酯和薄荷醇,短期有效,但可能刺激你的烧伤创面。”星玄阳说,手指在屏幕外敲击键盘,似乎调出了什么文件,“我查阅了烧伤护理的最新研究,有一种冷敷凝胶,主要成分是芦荟和洋甘菊提取物,具有类似的舒缓效果但更温和。我已经把配方和购买链接发给了阿尔弗雷德。”
提姆感到胸口涌起一股温暖的、几乎令人无措的情绪。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确认。星玄阳没有说“好好休息”之类的空话,他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在用我擅长的方式,参与你的康复。
“谢谢。”提姆说,声音比预想中轻柔。
“这是协议的一部分。”星玄阳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风险共担,包括康复期的风险。”
然后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松了一些:“另外,关于咖啡因戒断方案……阿尔弗雷德说你对第一阶段的替代茶‘评价一般’。我可以调整红茶的占比,或者加入少量肉桂粉改善口感。你的偏好是?”
这个过于具体的问题让提姆几乎想笑。“肉桂粉可以。但不要太多,我不喜欢甜味。”
“收到。”星玄阳在屏幕外做了记录,“下一个问题:你目前的睡眠质量。医疗数据显示你夜间平均醒来三点五次,每次清醒时间在五到十五分钟之间。是疼痛导致的,还是其他原因?”
提姆犹豫了。他本可以说“疼痛”,那是最简单的答案。但面对星玄阳那双平静的、等待真实数据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无法撒谎。
“部分是疼痛。”他最终说,“但更多是……梦。关于那个发射器,关于我按下按钮的瞬间,关于如果我当时计算错误……”
他没有说完。但星玄阳点了点头,像接收到一个完整的数据包。
“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典型症状。”他的声音没有评判,只有分析,“我为你设计了一套睡前认知引导程序,基于正念减压和认知重构技术。不是治疗,只是一种帮助你平稳过渡到睡眠状态的工具。程序已经发送到你的加密设备,你可以选择是否使用。”
提姆看着他。屏幕里的星玄阳表情专注,像在讲解一个复杂的数学证明。但提姆知道,这个“程序”背后,是星玄阳熬夜查阅心理学文献、调试代码、反复测试的成果。是为了他。
“我会用。”提姆说。
星玄阳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他的目光稍微飘向屏幕一侧,像在看时间。“我们还有十八分钟。你想问我什么吗?关于我这边的情况。”
提姆想问他父亲的官司,母亲的状况,他自己的压力。但话到嘴边,他选择了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你最近睡得好吗?”
星玄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预设的“康复讨论”范围内。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回答:“平均每晚四点五小时,碎片化。深度睡眠占比低于健康阈值。但情况在改善:听证会后,对手撤回了部分指控,压力有所减轻。”
“你用什么方法改善睡眠?”提姆问。
“我自己设计的白噪音程序,混合了雨声和特定频率的布朗噪声。”星玄阳说,“还有……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方法。靠墙静立,深呼吸六十秒。虽然简单,但有效。”
提姆感到胸口那股温暖的情绪又扩散了一些。他想说些什么,但医疗区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阿尔弗雷德。是达米安。
年轻的罗宾穿着训练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结束高强度训练。他站在门口,没有完全进来,只是用那种惯常的、评估般的目光扫了一眼医疗台和屏幕上的星玄阳。
提姆本以为达米安会立刻离开,或至少说些嘲讽的话。但出乎意料的是,达米安走了进来,将一个东西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那是一个……猫头鹰玩偶。毛绒材质,棕白相间的羽毛纹理做得相当精细,眼睛是两个大大的黄色纽扣,表情严肃得有些滑稽。
达米安放下玩偶,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