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长得漂亮,人又聪明,她忍不住就稀罕起她来:“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在哪儿住啊?你这么聪明,你爸妈知道吗?”
她一会儿揉揉苗苗酷飒的寸头,一会儿又戳戳她可爱的小酒涡,越戳越上瘾。
苗苗乖乖地任她蹂躏自己的小脸蛋,等她揉开心了,又把“香烟”奉上。
女农艺师配合地接烟,“叭哒”了一口,入戏颇深地道:“唔,好烟。不过好烟还需好酒配,小朋友,你有‘妇女能顶半边天’牌好酒吗?”
阿姨要考她口号呢!
苗苗傲娇回答:“没有。不过我有‘离了妇女没吃穿’,这酒‘三碗不过岗’,你敢喝吗?”
哦哟哟,这不是“半边天”的下半句吗?连水浒故事都用上了,小姑娘知识面还挺宽。
女农艺师望了一眼身穿肥大军装,但整个人明显透出一股书香气息的周曼,立马明白了小朋友文化知识的来源。
她正在心里赞叹,有其母必有其女。
哪知苗苗倏忽白脸变黑脸,对她说:“抽了为人民服务牌香烟,就要为人民服务!”
小姑娘望着她爸,“人民,快上!”
逗得女农艺师笑了有一分半钟,才止住笑,问曾友良来意。
苗苗的机灵,同样惊艳了曾友良。
他还记得过去,苗苗总是一副桀骜不驯,浑身是刺的样子。
他甚至见过母亲把她抽得满院子蹿逃,可小妮子不但不认错,还老是从地上捡东西扔回去,回敬她……
就算是亲闺女,他也得承认,苗苗真的不讨人喜欢。
可现在,哪怕是初次见面的女专家,也一下子就被女儿拿下了。
他感激地望了周曼一眼,她是怎么把孩子教得这么灵慧可爱的?
这份机灵劲儿,连很多男娃都是比不上的。
……
等曾友良问完问题,一家三口出了农业局机关楼,就商量着要去相馆拍照。
曾友良想拍结婚照。
但苗苗想在结婚照里面挤一个。
曾友良试着跟她讲道理:“那个叫全家福,就不是结婚照了。”
她也试图跟她爸讲道理:“那个叫结婚照+小苗苗!别人看到了,就会觉得苗苗是爸爸和妈妈一结婚就有了的。”
曾友良:……又不是奉子成婚……
结果还是在照相馆里“咔嚓”了一张“结婚照+小苗苗”。
付钱的时候,曾友良觉得自己是男人,把周曼往后一挤,施施然拿出钱包。
他完全没避着周曼,可苗苗瞅着她爸居然有钱包,赶紧跟她妈告状:“妈妈,妈妈,爸爸有私房钱!”
周曼扔给女儿一个安心的眼神:“不怕,妈妈也有私房钱,比他多。”
故意给曾友良挖了个坑,“妈妈就是看到你爸有私房钱,所以才开始存私房的。男女要平等,就要处处都平等,私房钱也要平等,苗苗说对不对?”
苗苗响亮地答道:“对——”
……
曾友良今天觉得特别幸福,妻女陪着他把农业局也走了,把他想拍的结婚照+苗苗也拍了。
那他也得表示表示,陪苗苗去逛她最想逛的黑市……才怪……
他还是觉得老婆想得对,该让孩子看点有教育意义的电影。这样玩也玩了,学也学了,一辈子当个根正苗红的小红苗。
不过他脑门一热,选的电影都是《小兵张嘎》、《地道战》、《雷锋》之类的。
一言以蔽之,主角都是英雄男儿。
恰好电影院里响起了《红色娘子军》的主题曲:
“向前进,向前进,
战士的责任重,
妇女的仇怨深。
古有花木兰,
替父去从军,
今有娘子军,
扛枪为人民……”
曲调铿锵,歌声激越,如进行曲般坚定有力,且鼓舞人心。
苗苗一下子就激动起来,拉着周曼的衣角告状:“爸爸不给我看《红色娘子军》,我们都陪他去农业局了,他连《娘子军》都不让我看。”
曾友良:……
说得好像你跟我讲过你想看这个一样。
苗苗又自己给自己打拍子,对着她爸唱:“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
看她爸懂不起,就重复唱,“替父去从军,替父去从军,替父去从军……”
苗苗:你不让我看这个,我以后怎么替你去当兵?
曾友良:……
现在哪儿还会抓壮丁啊?你以为是旧社会?
周曼忍住笑,问了售票窗口,确认这电影是刚刚开场后,就自动挪到了旁边,示意曾友良购票。
好不容易有机会在妻女面前花钱,曾友良赶紧摸了几张毛票出来。
付完钱,他觉得自己身高都好像长了几寸。
简直堪称意气风发!
——周曼家太有钱了。哪怕他周围的人都在跟他讲,能嫁给无产阶级里的翘楚,是她前辈子修来的造化,是她高攀了他,他还是觉得他像吃软饭的……
结婚以来,他是尽量不去碰周曼的钱的。
但去年灾荒的时候,为了不让队里饿死一个人,他还是找她借了钱。
借的数目……哪怕他硬气地跟她说,等今年夏收丰收了,就还给她。但他俩都知道,那么大数额的一笔钱,并不是那点粮食能填上的。
所以,他把借条递给她时,内心其实是惶恐的。
他怕她会无所谓地撕掉借条,告诉他:“都是老夫老妻的了,还搞这套干嘛?”
他怕他的千斤重担,对她来说不过轻于鸿毛。
但她没有。
她好好地把那张借条折好,压平,然后放进了她最喜欢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中。
轻声跟他说,她等着。
她帮他守住了,他作为男人最后的一点尊严。
按照他们这边的规矩,在没分家前,子女赚的钱都是要上缴给父母,由父母来主管家里的衣食住行。
但在那次之后,他开始存起私房钱来。
为的,就是能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能挡在周曼前头付钱。
哪怕这些钱根本不算什么,但也是他对妻女的一番心意。
他把电影票给周曼,让她跟孩子先进场。自己跑去附近的副食店,用攒了老长一段时间才攒下的票证,买了些梅子、汽水和花生之类的小食,带进场给妻女。
这个时期的电影,节奏明快,毫不拖沓,是很吸引人往下看的。
但曾友良看完了整场影片,连它讲的是什么都没注意。
他的目光全落在妻子和女儿的身上。
看着她们欢快地吃着小食,偶尔因为剧情的紧张屏息,因洪常青的英勇就义落泪,因影片里揭露的妇女所遭受的旧社会的迫害而生气,他就感受到一种幸福的甜美和静谧。
那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幸福感。
……
那天,他们还去了传说中的黑市。
这个违规市场倒是什么东西都能见到,且不需用票证交易。可也因为这个原因,这里的东西贵得惊人。
猪肉本来只要0.8元一斤,在这里却卖到了8块钱一斤。
一张壹市斤的本地粮票要3元的高价,而全国粮票更是贵达4元钱!
曾友良倒是真找到了卖农药的。
可那价格让他望而却步。
卖农药那人陪了半天笑脸,发现曾友良原来是个穷货,口气就刻薄起来了。
扫了一眼剪了寸头的苗苗,嘲弄地道:“哟,生不出儿子,就把闺女当假小子养啊?”
弯腰状若和蔼地羞辱苗苗,“小姑娘,你扮小子扮得可真是惟妙惟肖啊。”
苗苗:?!
吊睛白额大苗气得发出虎啸:“谢谢叔叔夸奖,叔叔也长得栩栩如生,啊不,是面色如生。”
农药贩子:?!
周曼忍住笑,数落孩子:“你就只记得这两个成语了?妈妈还教过你别的成语的,你忘了?”
提醒苗苗,“叔叔说话让人挺印象深刻的,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想起他的样子和声音时,我们可以说他是……”
故意留白。
苗苗眼珠一转,高喊道:“音容宛在,懿德长存!”
直接把常用在丧礼挽联上的两个词搬过来了。
曾友良出了口气,心情还是很不错的,笑着恭祝贩子“一路走好,兄弟”。
但没能买到农药,心里还是有挂碍的。
周曼又安慰他:“农药再怎么说也是化学药品,要是有残留,人吃了对身体不好就不妙了。山上不是有很多野辣椒、野葱的吗?拿来捣烂加清水,能防很多病虫害。”
“不信,你试着抓几只麦田里的害虫,放这种汁液里试试,看它们死不死。”
曾友良如获至宝,要不是人在外面,他都想抱住媳妇用力亲上一口了!
左手抱住苗苗,右手牵了媳妇,就往家的方向大步而去。
从女农艺师那里学了新技术,又有周曼给他想的能替代农药的土法子,在路上,他一直畅想着今夏,生产一队比别队丰收翻番,而他在公社表彰大会上,领到“先进集体”奖状的画面。
可刚踏进家门,就有人急慌慌跑来跟他说:“队长,你去哪儿了,出大事了!刘旺财他们一家,快被大家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