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梅,是旺财媳妇的本名。
任秀丽就是这样,哪怕只记XX媳妇、XX他妈这样的标签化称呼,能让她省很多记忆的功夫,她也坚持喊女人们的本名。
周曼微微触动。
但她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问她:“会不会落到这种地步,我不知道。但我今天才把你从闹事的人堆里拉出来,你要马上就知道了真相,他们肯定会怀疑到我头上。”
“那我们母女,就会被当成队里的罪人。”
任秀丽沉默了。
望着她满脸的坚毅,周曼叹了口气:“没人帮你,你也还是要继续往下查?”
任秀丽坚定地点头。
“就算跟那么多人为敌,甚至赔上性命?”
任秀丽笑了,大有一种巾帼英雄的气概:“陈乔年同志牺牲前说过,要‘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换来的幸福’。我没有他的气魄,但我愿意用身体,去撞击男尊女卑这座陋俗的大山。”
“哪怕撞得粉身碎骨,我也要让这座山感受到我的力量!(1)”
这种近乎蚍蜉撼树的决然,撼动到了周曼。
她忍不住问:“有用吗?不会有人记住你的,你死了,那些人甚至会到你的坟头高唱凯歌!”
任秀丽诧异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没用?”
她开始讲述先锋公社妇女地位提高的里程碑。
在建国前,这里的男人娶妻,是先看脚,后看脸的。没裹小脚的女人,被称为丑女、□□。
于是这边的妇女,从5岁起就得开始忍受缠足。这是种通过五个阶段的裹脚,把幼女脚骨生生从中间折断的酷刑。在这五阶段中,幼女的脚会一直溃烂,许多人脚背上的肉都快烂没了。
而定型,是需要整整两年时间的。在这两年里,幼女们会无数次发烧,脚也会没日没夜地发烫,连睡觉都得缠着脚睡。肉烂骨损的脚,还得泡药水。药水是烫的,等同拿幼女的伤脚反复在火上烤。
就这样,还得时时下炕走动,要不然据说脚型会不好。那会有多大的痛苦,可想而知。(2)
建国后,通过国家政策的规定和几任妇女工作者的努力,已缠足的妇女放了足,没缠的再也不必经历这人间酷刑。
现在男人娶妻,哪儿还会看脚?真要娶着小脚老婆了,怕他们还会嫌她没法儿下地干活!
任秀丽还想讲第二、第三、第四里程碑,周曼轻轻打断了她:“够了。”
周曼轻颤的睫毛,像是在映射她激涌的心绪。
但她还是敛住了情绪,一语双关地轻声道:“我出来得够久了,苗苗还在家里等我,我得回去了。”
同样身为母亲的任秀丽,立马懂得了她的选择。
叹了口气,失望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勉强她。
她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忽又停住脚步,提醒任秀丽:“今天这事儿闹大了,刘家为了掩盖真相,一定会转移尸体的。”
任秀丽若有所思。
周曼知道,接下来她肯定会派人跟踪刘家人的。要是她推测得对,后面就会有好戏看了。
……
等周曼回到家中,刘三妹早已等在院子里。
这人被她收拾多次,已知道把她当瘟神避着走。现在却为了娘家亲弟的事情,对她笑脸相迎。
按照后世的叫法,这应该是叫扶弟魔吧。
刘三妹用毛巾,在脸盆的凉水里打湿,笑眯眯迎过来:“苗苗他妈,把任主任送走了啊?热不热?看你都流汗了,快来擦擦。”
知道周曼爱干净,那毛巾还是崭新的一条。
周曼斜睨她一眼:“没在水里吐唾沫吧?”
刘三妹尴尬得不行,但还是得讨好地笑:“说什么呢?你都那么孝顺了,都花了10块钱给我治腿了,我怎么可能往你洗脸水里吐口水?”
还专程把洗脸盆端过来:“你看,你看,这水干净着呢。”
周曼这才接了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脸。
刘三妹又拿葫芦瓢舀了水缸里的井水,递给她喝,一个劲儿地夸她:“他们可真是的,跟当官儿的对着干什么呀?把他们逼急喽,那随便开个枪放个炮的,人不就没了吗?还是我媳妇儿能干,把任主任拽着就走,把危机一下子就给解决了。”
“给我在娘家人面前老长脸了。”
当时周曼一走,她就到侄子面前得瑟了:“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做事怎么就不知道冷静?真要被人崩了,断了咱老刘家的香火,我看你到了地底下,怎么跟祖宗交代!”
把刘旺财说得又是给她捶肩膀,又是给她端红糖水,可乖巧了。
周曼拿过葫芦瓢,却只是骄矜地把它当作了漱口水。
刘三妹以为她领了情,赶忙打探消息:“后来任主任有没有跟你透透风,说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周曼摇了摇头。
“那她生气了没?今天这么多人把她围起来,她以后会不会打击报复我弟一家啊?”
周曼又摊了摊手,表示不知道。
刘三妹急了,还想问点什么,堂屋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打断她:“哪儿有当公婆的反过来伺候儿媳的道理?你把她叫进来,我来问她。”
竟是刘旺财的母亲刘周氏。
周曼顿时收起了轻慢,肃容而立。
她不是在尊重这个刘周氏,而是……如果刘旺财是条狼,那么,他母亲就是那个歹毒地给他出主意的狈。
以刘三妹的智商,哪怕明明身为大姑子,在娘家也只能听这个弟妹的。
周曼轻声慢语地问刘三妹:“妈,家里还有红糖没?我给长辈倒碗红糖水。”
刘旺财今晚肯定会转移尸体,任秀丽应该也开始布署监视这家人的事情了。
只要把狈拖住,说不准今晚就能成事。
刘三妹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怕周曼的。一看弟妹能镇得住她,心里松了口气:“有,当然有,你跟我来。”
把自己喝水的搪瓷杯拿出来,又挖了一大勺红糖,还要吓唬吓唬周曼:“你是知道的,她跟你妈我是不一样的。我最多也就吓吓你,她是会搞驱霉神仪式的!等会儿长辈问你话,你要好好回答,知道不?”
周曼配合地答:“知道。”
声音还特别甜。
刘三妹满意了。
周曼端着红糖水走进堂屋时,刘周氏正端坐在上首的主人位上。
她弯腰把糖水恭敬地举至齐眉:“二舅母请用。”
刘周氏冷哼了一声,并不接碗。反而拿起一方尚未完工的绣帕,开始绣花。
大有让周曼以这种不舒服的姿势罚站的意思。
周曼有些无语。
旧时大家族里的主母,就喜欢用这种法子罚小辈。你动了,那就是你沉不住气,不堪大用,还得继续罚站磨炼;你不动,那好,就一直站着呗。
小辈是左右都得受着。
她这视角,刚好看到的是刘周氏缠过足的三寸金莲。
这刘周氏以前据说是本地大地主家的丫环,跟着小姐学过不少规矩,知书识礼的。解放后,妇女们都有了名字,村里就只有她坚持不用名字,照旧称自己刘周氏。
她可不愿意被这种自轻自贱的女人罚站,想到任秀丽今天讲的缠足的痛苦,故意装作关怀。
“二舅母脚还疼吗?”
刘周氏脸上瞬间染了得色:“人是旧的好,规矩也是老的好。天足是少受些苦,可足不小,不足以为人,不足以为妇女(3)。就算是《西厢记》里崔莺莺那等□□子,也是缠了足的。”
说着,还特意侮辱性地瞧了两眼周曼的天足。
周曼“啊呀”一声惊呼:“二舅母你还看《西厢记》啊?那个不是旧社会的禁书吗?听说是因为……被禁的。”
她说得意味深长,将说尽,又不说尽,反而添了别样色彩。
手里的红糖水顺手就往桌上搁,大有要跟刘周氏探讨“你怎么能看这种书”的架势。
刘周氏气得怒拍桌子:“大胆!长辈也是你能妄议的?!”
眼含毒戾地上半身前倾,低声威胁周曼,“不听话的小辈是要吃亏的。驱霉神仪式是不能用了,但像你这种没生儿子的女人,焉知不会有别的仪式降临到你身上?”
周曼心中掀起狂风骇浪,脸色也因骇怕而发白:“您是说……驱霉神仪式……是假的?!是您凭借您的智障,啊不,是您的智慧想出来,对付朱秀梅的?!”
刘周氏听见“智障”一词,忍不住蹙起眉来,侮辱性地道:“以前谈婚论嫁,首先要问的,就是女人的脚小不小。也亏得友良心善,要不然,你这种天足怕是只能青灯古佛伴余生!”
周曼突然就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刘周氏冷笑一声,就这两把刷子,居然还把刘三妹给唬住了。要换成是当了她的儿媳,早就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她正要端起红糖水来喝,周曼突然又跑回来了?
周曼抓了一把肉山楂、干玫瑰花苞和干桂圆,哭哭啼啼地往红糖水里撒:“二舅母,我错了,您别恼我,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看在我今天把任主任拉走,帮了您儿子一把的份儿上,您可千万别把驱霉神仪式,用在我身上啊!”
这些可全是好东西!
这样的东西,刘周氏以前在大户人家当丫环时,只配站在小姐身边,眼馋着小姐喝。
现在,周曼这大资本家的女儿沦落到要给她端茶递水,在她面前摇尾乞怜的地步,而她这当丫环的却摇身一变,端坐上位享受好物。
她倏忽间,就有了种自己是高门大户当家主母的感觉!
她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哪怕从那把干桂圆和肉山楂里看到一颗浅紫色草籽,也没有多想,几口喝了下去。
她甚至没嚼那些干货。
因为她以前的小姐也没嚼过。她要嚼了,那就太小家子气了。
她满意地训话:“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儿上,以后,我准你每天跟着我学规矩。”
琢磨着以帮刘三妹训导儿媳的借口,把周曼借过去,多享受几天资本家女儿的伺候。
哪知周曼突然就直起了一直讨好谄媚的腰身,阴鸷地盯着她数数。
“三!”
刘周氏立马升起不妙之感:“你在干什么?!”
周曼:“二!”
刘周氏噌地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骂:“你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