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略显浑浊的双眼,没错,是稻穗儿!瞧这新鲜劲儿,怕是才从田里割的。
头年这边才闹了个大灾年,不少人都得了浮肿病。她那饿得皮包骨头的重孙子,临死前哭得细声细气地,跟她讨一碗大米粥:“奶奶,我就想喝口粥……喝了,我就去陪爷爷了……”
可那会儿别说大米粥了,家里就连充作枕头芯的早就腐臭发霉的麦麸皮,都拿出来熬水吃了。野地里能吃的,甚至田间的田鼠洞,也早被饥饿的人们翻了好几遍。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失望地咽了气……
她双眼湿润起来,这下好了,有了这么多精大米,她就能煮碗粥放在孩子的坟头了。
可等她对上周曼那张含笑的脸庞,独属于活到这年岁才有的精明劲儿,又回到了她眼里。
“我说友良媳妇,这东西哪儿来的呀?”
话问得和缓,周曼却听懂了她的意思,知道老人家这是怕东西来路不正,会给家里招惹祸端。
她故作黯然,微垂着头:“……我不是资本家的女儿吗?”
一语道尽心酸。
倒弄得二奶奶很不好意思,赶紧拉过她的手,开解地拍着她手背:“可不兴胡说,你都嫁到咱贫下中农窝里有八年了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早就是咱工农阶级的一分子了!”
又有些不舍地摸了摸稻穗,把麻袋推还到周曼怀里:“你这孩子,这怕是用你结婚前存的那点体己钱,要不……就是你娘家给的钱,到城里黑市上买的吧?”
二奶奶端坐上首,正容道:“知道你是好孩子,可这年头,哪家哪户都不容易。你这份儿礼太重了,二奶奶我一把老骨头,受不起啊。”
周曼清楚,老人家这是在掂量,看收这份重礼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要还不说实话,今天这礼怕是送不出去了。
干脆叹着气反问:“二奶奶,我家的那些事儿你还不知道吗?”
二奶奶眼珠微动:“你说的是我那侄儿媳妇吧?”说着,真心实意地感叹起来,“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心善,她怎么就忍得下心磋磨你呢?”
头年闹灾荒闹得厉害的时候,队员们一个个不是面黄肌瘦的,就是浑身浮肿。就刘三妹那家人红光满面的,那家的男人们嘴角偶尔还有没擦干净的肉油,可没把大家伙羡慕嫉妒得眼珠子给红掉!
贫下中农,那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穷。刘三妹她家哪儿来的肉和粮?
那不肯定花的是周曼的钱吗?
就这样,还亏待人家小媳妇儿!
二奶奶不由对自己这侄儿媳妇生出几分微妙的嫉意,又带着几分心疼,对周曼说:“你放心,以后藕球要是对你过了分,二奶奶会替你作主的。”
周曼:……藕球?
二奶奶解释道:“你公婆刘三妹的小名。”
……这名字取得可真随意。
周曼垂下眼帘,把笑意给逼了回去。
出了二奶奶家的门,她不由回头遥望已经看不见了的老太太。
谁说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在重礼面前还能保持冷静,没被贪心支配使唤的,男人堆里怕也找不出几个来吧?
她心里升起几分敬意,正要回自个儿家,却看到她另一个邻居在贼眉鼠眼地往她家门缝里瞅。
她好奇地走过去,顺着对方的目光也往里瞅。
什么也没瞅见。
干脆贴着对方耳朵问:“在看什么?我家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地看的?”
吓得石头他妈差点蹦起来!
扭头看,发现是周曼。尴尬得正想解释,周曼却忽然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了然地对她说:“噢,原来是煮腊肉的香味儿被你闻到了。怎么,你这是想翻进去替我尝尝味道?”
臊得石头他妈满脸通红。
但这货跟刘三妹性子相近,都生着不好相与的刻薄相。她的脸也就红了两秒,就扯起嗓子不服输:“苗苗她妈,你怎么说话的呢?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话恁的难听。”
她顺带还恶意揣测一把:“你说到腊肉,我还觉得奇了怪了。现在家家户户吃的,都是头年底政府发的救济粮,不管再怎么省,每顿喝的面疙瘩汤,都清得能照出人脸来。你家哪儿来的肉吃?”
“你男人是生产队长,该不会……是过年杀猪分肉的时候,利用职权偷了集体的肉吧?”
接着,她再次恶意加码,凑到周曼耳根,得意地道:“我刚刚看到了。”
一边观察周曼的表情,一边威胁:“你给二奶奶送了吃的东西过去吧?你公婆还没死呢,你就敢背着她把家里的东西拿去送人。送的还是吃的。你猜我要把这事儿告诉她,她会怎么收拾你?”
周曼:……
她迷惑地提醒了她一句:“你跟我公婆关系不是挺好的?每回只要一听到她骂我,你就算是在上茅房,也得赶紧擦几下,趴院墙上帮腔。”
“我怎么听着……你像是在说她儿子贪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