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笔尖彻底停住了。
她看着索菲亚这,这个坐在诊所椅子上的十五岁女孩,用平淡的口吻说着自己被剥削、被压榨、被剥夺了所有选择的生活。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是生活的常态。
艾拉无声的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她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不能是怜悯,不能是愤怒,不能是任何可能被索菲亚解读为“居高临下”或“侮辱”的东西。
“那家里还有人能帮你吗?”她声音依然平稳。
索菲亚的笑容消失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杯的边缘。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偷渡的时候,妈妈长得漂亮,被蛇头用50美刀强行买走了。”
艾拉的心脏骤然收紧。
“爸爸拦不住,还被带去赌博,输了没钱,被打断了一只腿,没法工作。”索菲亚这么说着,而后她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骄傲,“现在是我在养他。”
远处诊室传来的模糊交谈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艾拉放下笔,看着索菲亚。她的目光依旧保持平静,但深处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在涌动。
“你可以带他来诊所。”她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我们这边……还有抗生素和消炎药可以领。如果他腿伤还没好,明天带他来,我们可以帮忙看看。”
索菲亚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然后她露出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艾拉点头,“随时都可以来。白天一般都开着。”
“好!”索菲亚用力点头,“我会带他来的。”
她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又停下来,看着艾拉:“那……疫苗还能打吗?”
“可以。”艾拉说,“等你身体状况稳定一些,再来接种。这段时间……尽量照顾好自己。”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复合维生素和一些叶酸。“这个每天吃一片。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索菲亚接过纸包,小心地塞进夹克口袋。然后她朝艾拉挥挥手,转身走出了观察室。
艾拉坐在椅子上,看着索菲亚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诊所门口。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份报告。怀孕三个月。毒品阳性。十五岁。没有身份证明,意味着也没有补助可以领。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落下,写下最后一行记录:
“建议:提供基础产前保健,密切关注毒品戒断情况。家属:父亲卡洛斯·门德斯,需医疗援助。”
她把报告归档,整理好桌上的登记表和宣传单。门外传来脚步声,下一个需要登记的人来了。
进来的是一个白人男子,大约四十岁,他的牙齿也烂了,笑的还挺开心。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不停地打着哈欠。
“打一针,没怀,快点。”男人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是汤普金斯医生开的诊断证明,确认女方没有怀孕。
艾拉拿起纸条看了看,抬头看向女人:“你自愿接种吗?”
女人点点头:“嗯。快点,我还得去工作.”
“打完疫苗还需要留观十五分钟。”艾拉头也没抬地说,“这是必要的安全流程。”
“不行,”男人立刻接着说,“我老婆少站一会,就会被刚才那些墨西哥女人抢生意。她们一次才几十刀。”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豪的腔调:“我们都是白人,我老婆自愿的,一次能有一百呢。”
艾拉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划痕。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填写登记表。
“请稍等。”她说,“医生助手会带你们去接种区。”
男人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但没再说什么。
艾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重新坐下,拿起下一张空白的登记表。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又一个名字,又一个故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哥谭的夜晚即将开始。诊所里的灯光苍白而刺眼,照亮着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或绝望的脸。
艾拉继续她的工作。
登记,引导,记录。
一个接一个。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直到诊所恢复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