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自己荒唐,这次居然连人家原本有家庭的小孩儿都要怀疑,她摇摇头没再细想,抬头望天,只希望自己死去的丈夫能保佑儿子早日回家。
“他儿子真的找不到了吗?”叶蓁走后,邢弋对她的经历感到惋惜。
对非亲非故的江宥一尚且如此照顾的一个女人,不应该落得这样的结局。
“应该是找不到了,叶导一直没放弃,找了二十多年了,近几年我能明显的发现她精力不如从前了。前几年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哪里只要一有线索,她就一定放下手头一切工作赶过去亲自确认,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人毕竟不能一直沉浸在幻想中,为了找回儿子,她委屈自己太多了,如今看着她终于肯为自己而活,我倒是挺替她高兴的。”
刚与叶蓁结识的时候,江宥一只当她是一个严厉苛刻的女导演,慢慢接触才发现她在生活中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母亲。
那个时候的叶蓁疯狂地用工作麻痹自己,只要一有空闲,就在各个城市辗转,哪怕只有一丝线索,她也绝不放弃。
可是孩子毕竟丢了太久,他没有对母亲的记忆,哪怕叶蓁做到家喻户晓,哪怕她的儿子看过她的作品,恐怕也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母亲。
江宥一隐隐约约觉得,叶蓁这些年四处游历,不完全是为了放松,她可能在心底里或多或少还抱有一丝希望,有没有可能在异国的某个海滩上,某个街边的咖啡店,亦或是某个著名景点,她能和自己的儿子重逢。
谁都知道希望渺茫,可谁也不愿意劝她放弃,那是一个母亲后半生唯一的执念,若是有人告诉她你这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对她而言,和直接宣告死亡没有区别。
有个话题,不管是九岁的邢弋和姜桃,还是如今的邢弋和江宥一,谁都没有主动去聊过,又或者说,彼此都在刻意避开。
关于他们还有没有打算去寻找亲生父母这件事,他们都不知道彼此心里的想法。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又心照不宣的知道对方正在想什么。
“你有想过去找他们吗?”邢弋率先打破沉默。
江宥一抿住嘴唇,摇摇头:“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福利院了,小时候我问过福利院老师,从她们的话里我大概能猜到,我不是和父母走丢的,我是被抛弃的。所以我也不想去找他们了,没什么意义,就算有血缘关系如何,他们都不肯尝试着抚养我,认识我,就那样把我抛弃……我不想把接下来的人生浪费在寻找两个根本不爱我的人身上,你呢?你有想过吗?”
同样是摇头。
邢弋虽然是四岁才到了福利院,但他的经历远比江宥一的还要可悲。
他从没主动告诉过她,一方面是不想再提起那段黑暗的过往,另一方面他不想看到江宥一为自己难过,更不想她因此可怜他。
邢弋既不是和父母走丢的,也不是被父母抛弃的,他是自己从那个家里逃出来的。
他的父母像魔鬼,和江祖兴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不过四岁的孩童,脸上、身上没一处好皮肤,小小的孩子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蜷缩在墙角,一遍一遍等着噩梦降临。
刚到福利院的邢弋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江宥一记得自己问过福利院老师,老师只说邢弋的父母对他不好,对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动辄打骂,他实在忍受不了才逃了出来。
可只有邢弋自己知道,他从那个家里逃了出来,不光是因为受不了虐待,更是因为他偶然知道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他是他们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那一刻,邢弋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本就不属于他的家。
再后来,他就到了福利院。邢弋对过早的年岁没有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人贩子手里的,也不知道亲生父母究竟是抛弃了他,还是弄丢了他。
他害怕真相太残酷,他接受不了。
江宥一看懂了邢弋的沉默,被父母抛弃对一个孩子来讲,无异于整个世界崩塌,说不在意,必定是在撒谎。
这个话题太过于沉重,彼此都消受不起,所以都默契地不曾提过,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江宥一上前抱住邢弋:“我给你一个家,好吗?”
与其自欺欺人地去幻想亲生父母能像叶蓁那样满世界地寻找自己,倒不如认清现实,抓住眼前的幸福,自己给自己一个家,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的。”邢弋抱紧了江宥一,许久之后才松开,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江宥一觉得自己是不幸的,但好在她遇到了江奶奶,遇到了叶蓁,遇到了卢珮宁,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接住了她,不至于让她在黑暗里彻底堕落。
她不知道邢弋是否和她一样幸运,在他的那段无比灰暗孤独的青春里,是否遇到了能够拉他一把,点亮他人生的好心人。
“珮宁说她把我曾经的那些事情都告诉你了,但你那些年经历了什么,我却不知道,这不公平,告诉我好吗?”
江宥一原本靠在邢弋胸膛,说完后突然抬眸看他,她总是这样,明知道对视会让邢弋答应她的一切请求,她还故意盯着他的眼睛看。
“你想知道什么?”邢弋并不觉得他的过去是秘密,江宥一若是想知道,他当然会全盘托出。
“所有,我想知道你过去的一切,你的痛苦与幸福我都想知道。”
那一整晚,两人都在交换彼此的经历,错过的这十七年,他们都以故事的形式亲自讲给了对方,当然,邢弋为了不让江宥一担心,偷偷美化了自己的过去。
他有意隐瞒了一些事,比如谢海扬是如何死在了他的怀里,比如电话里的假姜桃是如何决绝地说出告别,比如他在那些难熬的日子夜里,是如何看着她的照片咬牙坚持。
“等有时间,我带你回一趟广南吧,我师父钟麒早就想见见你了?”
“他知道我?”
“当然,我们一直在保持联系,对我而言,他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好,那我还要回福利院看望老师,不知道那棵桂花树有没有被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