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意站在那里。
像一簇骤然跳进视野的火焰,灼热,明亮,与这栋房子惯常的冷调奢华格格不入。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连衣裙,并非沈清晚偏爱的那些飘逸柔婉的款式,而是剪裁利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青春而窈窕的曲线。乌黑的长发不再随意披散或简单挽起,而是精心打理过,柔顺地垂在肩头。脸上化了妆,不算浓艳,却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她清澈的眼眸和柔和的唇线,褪去了连日来的苍白与怯懦,整个人焕发出一种惊人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明艳。
陆诀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惊艳。确确实实,有一瞬间纯粹视觉上的冲击。他见过她狼狈瑟缩,见过她安静顺从,见过她苍白脆弱,甚至见过她强作镇定地辩解,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放的模样。这明艳甚至带着一丝攻击性,与她以往试图缩小的存在感截然相反。
“少爷,您回来了。”苏晓意率先开口,她扬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欣喜,“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去把汤端出来。”她说着,便想转身去厨房,以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和微微发抖的手。
“等一下。”陆诀言叫住了她。
苏晓意脚步顿住,背脊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
陆诀言将外套随手递给闻声迎出来的王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深,似乎想穿透她精致的妆容和鲜亮的衣裙,看清底下真实的情绪。片刻,他才移开视线,看向餐桌上显然精心布置过的菜肴和那盏烛台,语气平淡地开口:“抱歉,公司临时有事,回来晚了。”
一句简短的,甚至算不上解释的“抱歉”,却让苏晓意鼻子莫名一酸。她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没关系的,少爷。您能回来……我就很高兴了。”这句话,倒有七八分是真。
“去吃饭吧。”陆诀言说着,率先走向餐厅。
王妈立刻会意,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出来,小心地放在陆诀言手边。“少爷,这汤是晓意这孩子亲手熬的,说是跟老家的方子学的,最是滋补养胃。从下午就开始守着火,一步没敢离开,煨了好几个小时呢。您试试看合不合口味。”王妈笑着替苏晓意表功,眼神慈爱。
陆诀言拿起汤匙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他对面的苏晓意。
苏晓意立刻坐直身体,双手无意识地交握放在膝上,微微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扑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明亮神色,像等待老师点评作业的学生。那身红裙在暖黄灯光下更加夺目,衬得她肌肤如玉,眼底的微光竟有几分灼人。
陆诀言看了她两秒,没说什么,低下头,用汤匙轻轻搅动了一下盅里色泽浓郁的汤,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汤的味道……很浓。浓重的药材味和某种山菌的土腥气交织,掩盖了高汤本该有的醇厚,调味也略显笨拙,咸味突兀。绝对算不上好喝,甚至可以说,手艺生疏。
但他没有立刻放下汤匙。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对面那道紧紧追随的、忐忑又热切的视线。他沉默地,又喝了两口,然后第三口……直到喝掉了小半盅,才将汤匙轻轻搁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叮”一声。
“不错。”他吐出两个简短的字,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批评。
苏晓意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眼睛倏地亮了,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般的灿烂笑容,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少爷喜欢就好!我……我还怕我手艺不好,糟蹋了王妈准备的顶级食材呢。”
陆诀言牵了下嘴角,没接话,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
晚餐在一种看似温馨实则微妙的气氛中进行。苏晓意表现得格外殷勤,不时找些安全的话题,比如花园里新开了什么花,王妈做的哪道点心特别好吃,语气轻快,试图活跃气氛。陆诀言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简短回答几个字,但他用餐的姿态始终从容,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
餐至中途,苏晓意起身,拿起旁边醒酒器里已经漾着深宝石红色光泽的液体。这是她特意问过王妈,从酒窖里挑出来的,度数最高、后劲也最足的一款干红。她不能让安眠药有任何失效的可能,酒精的加持是双重保险。
她走到陆诀言身边,小心地为他面前的高脚杯斟上,酒液注入杯中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然后,她回到座位,为自己也倒了小半杯。鲜红的酒液在她手中微微摇晃,映着灯光和她指尖的一抹苍白。
她双手捧起酒杯,站起身,隔着餐桌上跳跃的烛火,看向陆诀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郑重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爷,”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带着一丝努力压制的哽咽,“谢谢您……今天能回来,陪我过生日。真的……谢谢。”
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热感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让她眼角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