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专业,语气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在微微出汗。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不规则的节奏敲打着肋骨。
他怕。
真的怕。
怕那温顺哭泣的脸皮下,突然露出狰狞;怕那颤抖求助的手中,猛地刺出淬毒的利刃;怕“神风”颈侧喷涌的、滚烫的鲜血,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迸发。
怕又一次,只能徒劳地用手去堵那决堤的生命之泉,感受着温度在指缝间迅速流逝,看着年轻的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成冰冷的灰烬。
那噩梦般的场景,在他靠近任何“看似安全”的获救者时,都会不受控制地闪现。这是“神风”留在他神经里的烙印,是指挥官荣耀勋章背面,永不愈合的暗伤。
他检查得很细,问得很慢。时间仿佛被拉长。
直到最后确认,这确实只是几个被无辜卷入的、吓坏了的普通工人,没有任何异常。那股一直萦绕在咽喉处的、冰冷的紧绷感,才缓缓消散。
虎擎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毫米。他站起身,对旁边的队员点了点头:“带他们出去,医疗队跟进。”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顾驰野身边。
顾驰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里,有疑惑,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拦下时的不解。
虎擎苍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蹭掉一些污迹,也掩去了眼底残留的那一丝悸动。他拍了拍顾驰野的肩膀,力道不小,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带着疲惫砂砾感的粗粝:
“愣着干嘛?收队了。”
“哦……是。” 顾驰野应道,跟在他身后,朝集合点走去。
走了几步,虎擎苍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
“第一次……都这样。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别多想。”
顾驰野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渐渐驱散工厂上空的阴霾,落在虎擎苍沾满尘土和汗渍的作战服上。他想起刚才那只拦住自己的、坚定却似乎隐隐发抖的手,想起队长蹲在人质前那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侧影。
心里那点被阻拦的不解,慢慢化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明悟。
原来,那只总是挥舞着鞭子、仿佛无所不能的“老虎”,心里也藏着怕的东西。
而他选择把那份恐惧挡在自己身前,用看似强硬的命令,把可能的风险隔开。
顾驰野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有些颤抖、此刻已恢复平稳的手。
“是,队长。” 他低声应道,跟上了那个宽阔的背影。
工厂外,朝阳完全升起,照亮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