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驰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脚步虚浮,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廊昏暗的灯光把他孤单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没入宿舍门后的黑暗里。同屋的人睡得正沉,鼾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梦呓,没有人察觉他短暂的离开和归来。他轻手轻脚地褪去外套,躺回自己那块硬板铺,薄被拉到下巴。
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窗外微光映出模糊轮廓的天花板。困意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所有的感官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角落里那股复杂的气味——陈年橡胶轮胎的涩,金属器械冷却后的铁锈味,尘土被夜露打湿的土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被用力揉搓进这些粗粝味道里的,属于人类血肉的疲惫与悲伤。那气味很淡,却带着钩子,直往他心底最软的地方钻。
耳朵里更是嗡嗡作响。训练场上空的风声,远处岗哨隐约的换岗口令,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清晰回荡的,是那断断续续、被压抑到扭曲变形的哽咽。像最粗糙的砂纸,一下下,缓慢而用力地打磨着他自以为坚硬的心防,磨得发疼,磨得发涩。
那蜷缩的、颤抖的、巨大而脆弱的影子,反复在他眼前晃过。那双死死攥紧、指节发白的拳头。那个低垂的、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垮的头颅。
原来,山也会崩。
顾驰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窗外泛起第一层青灰色的、冰冷的黎明。身体累得发僵,脑子却清醒得可怕。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晨起的哨声准时响起,尖锐,刻板,撕破宿舍里沉滞的空气。所有人条件反射地弹起,在一片压抑的哈欠和窣窣穿衣声中,新一天的折磨拉开序幕。
集合,列队,报数。
顾驰野站在队伍里,目光下意识地搜寻。
虎擎苍出现在训练场边,和昨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作训服笔挺,帽檐压得端正。当他的视线扫过队伍时,顾驰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上,又一次带上了那熟悉的、令人牙根发痒的、欠揍的笑。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里似乎又重新灌满了那种漫不经心又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仿佛昨夜那个蜷缩在轮胎堆里独自颤抖的男人,只是顾驰野极度疲惫下产生的荒谬幻觉。
“都睡醒了?看这精神头,昨晚梦游去了?”虎擎苍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嘲讽力道,“看来昨天的量还是轻了。”
队伍里有人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有人眼底闪过不服。
但顾驰野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挑不出毛病的笑,看着他挺直如松的脊背,看着他挥舞手臂下达指令时毫无滞涩的力量感……心里却升不起半分往日的火气。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酸楚的明悟。
怎么可能?
一夜之间,血肉模糊的伤口就愈合如初?彻骨的悲恸就烟消云散?
不是的。
那笑容的弧度有些过于标准,那眼神的亮度背后藏着一层更深的疲惫,那挺直的背脊,更像是一根强行绷紧到极限、随时可能发出呻吟的钢条。
这不过是老虎在舔净伤口周围的血污,用最坚韧的皮毛勉强盖住那狰狞的创口,然后站起身来,抖擞一下,哪怕这个动作会让伤口迸裂,继续对着它的领地,对着可能存在的窥视者,亮出依旧锋利的爪牙,发出依旧威严的低吼。
他在伪装。用更张扬、更无懈可击的强悍,来伪装那份不肯示人的脆弱。
顾驰野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开始泛白的天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挂着可恨笑容的“土匪教官”,比昨夜那个缩在角落无声哭泣的男人,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揪紧般地疼了一下。
原来,看着一只猛兽隐藏伤口,比看着它流血,更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