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子弟……”齐文镜喃喃重复,这个在今天诏书中被强调、此刻又从沐听寒口中得到确认的词,让他心头震动,“那些盘踞朝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世家大族……能轻易答应吗?这无异于动他们的根基。”
“由不得他们不答应。”沐听寒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陛下登基后,除了明诏废除贱籍,第一道触及根本的政令,便是大幅削减各世家凭荫庇获得官职的名额,同时显著提高科举取士的比例与重要性。那些世家当然会跳脚,会串联,会想尽办法阻挠。但李辅国这颗最大的钉子被拔除后,他们失去了在朝中最有权势的代言人与粘合剂,早已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河对岸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重重宫阙,语气微冷:“陛下手中,牢牢握着京畿与边关的军权。枪杆子里出政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与陛下革新积弊的坚定意志面前,他们那些暗地里的伎俩与台面上的哭诉,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齐文镜转过头,仔细端详着沐听寒平静无波的侧脸:“这些……都是你早已策划好的?从清除李党,到开科取士,再到压制世家?”
沐听寒没有否认,也没有自得,只是坦然道:“是我与陛下,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演、商议定下的方略。陛下流落江南多年,亲眼目睹过地方胥吏如何与世家勾结、盘剥百姓,深知世家门阀垄断官场、阻塞贤路,乃国之大弊。他要建立的,是一个相对而言更公平、更有活力的朝廷,让官职与权柄,尽可能落到有德有才、肯为百姓做事的人手中,而非继续成为少数几个家族的世袭私产。”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将天际的云霞烧成一片绚烂的绯红与金橙,也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波光荡漾的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扭曲,又拉长,仿佛两条沉默的、即将游向未知深处的鱼。河对岸,有妇人挽着木盆来到河边石阶上浣洗衣物,棒槌敲打衣物的“梆梆”声清脆而有节奏,回荡在暮色渐起的空气里;几个总角孩童在岸边的草地上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洒落;更远处的民居上空,已然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丝丝缕缕,笔直而上,在晚风中微微倾斜,勾勒出一幅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市井生活图景。
这红尘烟火,与方才那肃杀庄严的宫廷大典,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齐文镜望着那炊烟,沉默良久,才轻声问道:“那……白鹿书院呢?经过了这一切,书院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