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春日的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光晕,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
“文镜,”她唤了一声,语气认真,“左相他……很看重你。他曾对我说,你虽然性子跳脱不羁,看似玩世不恭,但心底有一片未曾蒙尘的赤诚,有读书人该有的风骨,也有几分……不合时宜却难能可贵的侠义心肠。这朝堂,污浊久了,需要新鲜的血,也需要……像你这样,尚未被完全同化的人。”她略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三日后,新皇登基大典,你会去的,对吧?”
齐文镜点了点头,没有犹豫:“会去。”
“那就好。”乔画屏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真实的、带着些许温度的笑容,如同冰层裂开,底下淌出潺潺春水,“或许,在那一天,你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她不再停留,转身,彻底走入那片灿烂的阳光里。淡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极了一株在春风中摇曳的紫藤花,柔韧而孤单,向着既定的方向,奔赴她那已然无法回头、却也无需回头的命运。
齐文镜独自留在空荡荡、只剩阳光与尘埃飞舞的正堂中央。暖洋洋的光线包裹着他,明亮而热烈,试图驱散他周身的寒意。窗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花瓣依旧不知愁绪地纷扬飘落,勾勒出一副完美无瑕的春日盛景。
可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兵荒马乱,波澜难平。
原来,所谓的江湖,从来不只是话本里描绘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这巍巍朝堂,是看不见硝烟却更血腥的江湖;这朗朗书院,是暗流潜藏、人心博弈的江湖;而每个人方寸之间的那颗心,或许才是最深不可测、风浪最急的江湖。
而他,齐文镜,自诩聪明,向往洒脱,却在不经意间,已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推入了这重重江湖的最深处。水已没顶,回头无岸,前方是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航程,而他手中,甚至还没有一张像样的船桨。
远处,白鹿书院最高的钟楼,再次传来了悠长而沉重的钟声。
“铛——铛——铛——”
这次是午时的钟鸣。声声入耳,浑厚绵长,在群山与书院之间回荡不息。那声音,像是一段旧日的终结符,沉沉落下;又像是一篇崭新序章的起笔,带着未知的重量与回响,缓缓拉开帷幕。
新的一天,正午方炽。
而一个全新的、注定不会平静的时代,正挟着不可阻挡之势,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