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丞相李辅国暴毙的余波尚未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完全平息,第七日头上,又一记更响、更近的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皇城根下。
礼部尚书陈文渊,在自己府邸的内书房中,以几乎与李辅国如出一辙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再未醒来。
消息传开时,正是早朝前夕。仆役如常于卯时初刻,端着温热的参茶和净面温水,轻轻叩响老爷书房的门。一连数声,内里寂然。仆役心下生疑,陈大人虽年近花甲,但向来作息严谨,这个时辰早该起身诵读了。他壮着胆子推开一道门缝,只见书桌后的黄花梨圈椅里,陈文渊身着家常的宝蓝色直裰,头微微歪向一侧,双目轻阖,一手还虚握着一卷摊开的《盐铁论》,面色竟是少有的红润安详,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解开了某个难题般的轻松笑意。
茶盘失手坠地,碎裂声惊动了整个尚书府。
太医署的人来得比上次更快,然而结论并无二致:突发心疾,无外力痕迹,无中毒迹象,死前似无痛苦,如同在睡梦中安然辞世。若非那具身体已经冰凉僵硬,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伏案小憩。
同样是在夜间,同样是“突发心疾”,同样安详得诡异。
这一次,连紫宸殿里那位久经风浪、惯看秋月的景泰帝都坐不住了。
翌日早朝,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凝固金銮殿内沉滞的空气。景泰帝面沉如水,将刑部、大理寺呈上来的、措辞谨慎含糊的联名奏本,狠狠掼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沉闷的撞击声让殿中所有文武官员的心都跟着一哆嗦。
“七日!短短七日之内!”皇帝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震怒,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耳膜上,“两位朝廷肱骨重臣,接连暴毙于自家府邸!死因蹊跷至此,查了整整七日,三法司给朕的,就是这‘心疾突发、别无异常’八个字?!”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扫过丹陛下垂首肃立的群臣:“刑部是干什么吃的?勘验现场,查访人事,你们查出什么了?!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复核案卷,推究疑点,你们推究出什么了?!还有都察院——风闻奏事,监察百官,如此惊天之事,事前竟无半点风声,事后也无丝毫建言,你们这都察,察到哪里去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得三法司主官面无人色,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袍服下的双腿微微打颤。满朝文武,平日里或慷慨陈词,或明哲保身,此刻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雷霆之怒下一个就落在自己头上。偌大的金銮殿,静得只剩下皇帝因怒意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香炉中龙涎香静静焚烧的细微噼啪。
死寂持续了良久。
最终,景泰帝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位新任不久、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的左丞相沐青阳身上。
“沐相。”
沐青阳闻声出列,躬身:“臣在。”
“朕命你总领此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悉听调遣。”景泰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却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必须给朕,给朝廷,给天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若是再查不出个所以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位面如土色的三法司主官,“你们,就自己上折子,回家养老去吧。”
“臣,遵旨。”沐青阳的声音平稳无波,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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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的风,远比命案的消息跑得更快。几乎是下朝的同时,各种或真或假的细节与猜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自然也钻进了看似与世隔绝的白鹿书院。
午后的经义课还未开始,讲堂里已如同煮沸的水。夫子常用的戒尺还安静地躺在讲台上,底下的学子们却已按捺不住,三五成群,议论声嗡嗡作响,脸上交织着兴奋、惊惧与探寻秘密的好奇。
“要我说,这定是天谴!再明白不过了!”一个瘦高如竹竿的学生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自己就是那代天行道的判官,“李辅国贪墨修河款,致使黄河决堤,淹了多少州县?陈文渊表面清廉,私下纵容族人强占民田,逼得多少农户家破人亡?这不是天谴是什么?老天爷睁开眼了!”
“天谴?”旁边一个家境优渥、平日颇有些见识的圆脸学生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若真有那般灵验的天谴,这朝堂之上,天下州县,贪官污吏何其多也,早该死绝了轮不到他俩。依我看,这分明是仇杀!”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你们难道不知?陈尚书的嫡女,去年元宵后就被李辅国那老贼强行纳了去,不过三月就香消玉殒,说是病故,可谁信?陈大人为此一夜白头,这血海深仇,他能不记着?说不定……就是他隐忍布局,先除了李辅国,大仇得报,自己也觉得了无生趣,或是怕事情败露,索性……也跟着去了。”
“胡扯!”另一人立刻反驳,他是个将门之后,说话直来直去,“陈文渊那老狐狸,最是精明惜命,官场沉浮几十年,岂会为了一个女儿就赌上自己身家性命和身后清名?要我说,这背后肯定不简单!是一股势力,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在暗中清洗朝堂!你们想想,这两人,是不是都算得上是右相一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