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禀之后,沈青瓷被允入内。
值房内,陆绎正与赵司尉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她未经传唤便匆匆而来,且面色凝重异常,两人都停了下来,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何事?”陆绎开口,声音沉稳,但眼神已锐利起来。
沈青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赵司尉。
陆绎会意,对赵司尉微一颔首。
赵司尉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青瓷不再犹豫,快步走到书案前,将怀中那叠卷宗副本和演算草稿尽数取出,铺在陆绎面前。
她的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指着上面被她用朱笔圈出的关键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愤怒:
“大人,你看这里!天盛十四年秋,这笔发往朔风镇的‘犒赏’,账目存疑!还有这座废弃铁矿的承包,工部这些‘杂料’的流向……我怀疑,‘玄翼’根本不止是在走私火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清晰逻辑的语言,将她方才的推测和盘托出:
“他们可能在利用朝廷的拨款和资源,在北境沿线,秘密建立为黑水部族服务的火药生产网络!他们在‘养寇自重’,甚至可能……意图让边境在某些关键时刻失守,震动天下,以便乱中牟利,甚或……觊觎神器!”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值房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陆绎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引,快速扫过那些卷宗和草稿上的演算。
他看得极快,眉头越蹙越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可怕的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极致的压抑。
他并未立刻质疑沈青瓷这看似惊世骇俗的推测。
因为他知道,她从不妄言。
她的每一个结论,都建立在庞杂的信息和严密的逻辑推理之上。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演算草稿上,看着那笔“犒赏”如何通过复杂的账目运作,与火药原料、私人矿场、可疑杂料一一对应起来时,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好一个‘养寇自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好一个‘影先生’!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好毒的计策!”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关键线索后,豁然开朗却又压力倍增的凝重。
“你提供的这条线索,至关重要。”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这解释了为何黑水部族能如此‘及时’地获得大量火药,也解释了为何我们之前的边境清剿,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背影挺拔却透着无形的沉重。
“若真如此,北境的局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急。
这已非简单的边衅,而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倾国之祸!”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沈青瓷:“你立刻将所有这些相关卷宗、你的演算过程、以及最终推论,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密报。
我要最直接的证据链和最清晰的逻辑推演!”
“是!”沈青瓷肃然应道。
“还有,”陆绎沉吟片刻,补充道,“此事关系重大,在未有确凿铁证、并做好万全准备之前,绝不可泄露半分。
你的调查,也要更加隐秘。”
“我明白。”沈青瓷点头。
她深知,打草惊蛇的后果,可能是边境战火的提前引爆,也可能是朝堂的剧烈动荡,这都不是他们现在所能承受的。
“你去吧。”陆绎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已落在摊开的北境舆图上,显然开始思考应对之策。
沈青瓷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值房。
走出房门,傍晚的凉风拂面,她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一刻,将自己那惊人的推测说出口,需要莫大的勇气。
而陆绎的信任与果断,则让她心中稍安。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天空,仿佛能听到来自遥远边境的、隐隐传来的风雷之声。
蛛丝马迹,已汇成指向惊天阴谋的利箭。
而她,正是那个在迷雾中,率先找到箭簇方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