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坦荡的态度反而让伊丽莎白怔了怔。她准备好的、应对对方回避或尴尬的措辞全然没了用武之地。“法文原版?”她追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嗯。”乔治安娜应道,甚至微微点了下头,“译本有时……会失却原意的棱角,或是被刻意磨平。”
伊丽莎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仅仅是因为书的内容,更因为眼前这位少女谈论它的方式——如此平常,如此自然,仿佛在讨论一本园艺手册或烹饪食谱。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心脏狂跳,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在胸腔里蠢蠢欲动。
“达西小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向前迈了一小步,仿佛要进入一个更隐秘的对话领域,“请恕我冒昧……但您是否认为,阅读这样的著作,对于我们……尤其是对于像您这样身处特定位置的年轻女士而言,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她斟酌着用词,“它提出的问题,或许……过于尖锐了。”她在试探。试探对方的看法,也试探那平静表象下的灵魂。
乔治安娜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越过了伊丽莎白,投向空气中某个无形的点,但眼神清明,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转回视线,重新看向伊丽莎白,眼神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锐利的清明。“贝内特小姐,”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笃定,“卢梭在书里试图做一件事:将人们习以为常的社会秩序——那些关于权力、财产、地位的划分——从‘神授’或‘天然’的宝座上拉下来,放到理性的解剖台上,追问其‘起源’。”
她踌躇了下,应当是为了挑选最准确的词句:“他认为,很多看似坚固的壁垒,源头可能只是偶然的暴力或古老的习俗,而非不可动摇的自然法。那么,了解这种观点,尤其是了解它如何被构建、如何被论证,对于……生活在这些壁垒中的人而言,难道不是一种必要的清醒吗?”她的目光清澈,直接望向伊丽莎白,“了解城墙的每一块砖石,甚至了解攻城锤的设计原理,并不等于背叛城墙。有时候,那恰恰是……确保自己站在城墙正确一侧的唯一方法。”
她的话像一缕冰泉,瞬间浇醒了伊丽莎白心中某种混沌的热望。这不再是简单的思想共鸣,而是一种更冷峻、更超越年龄的洞察。乔治安娜不是在为自己阅读“危险”书籍辩护,她是在陈述一种认知层面的策略。她欣赏卢梭,或许并非完全赞同他的结论,而是欣赏他那套剖析社会的手术刀般的方法论。
伊丽莎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她看着乔治安娜,这个被传言包裹的少女,此刻在她眼中仿佛褪去了一层朦胧的纱幔,显露出内里钢铁般的理性骨架。那不仅仅是勇气,那是一种掌控力。巨大的钦佩和一种奇特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攥住了她。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而畅快,驱散了最后一丝试探的阴霾。
“我想,”她的声音带着热度,“我们至少在一个根本问题上,看法惊人地一致,达西小姐。”乔治安娜注视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那层惯常的疏离感似乎被微微融化。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真实的弧度。
“那就是,”伊丽莎白继续说道,目光灼灼,“我们都认为,有些城墙和砖石,值得用最清晰的眼光去审视,无论这眼光来自墙内还是墙外。”
乔治安娜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而且,”她接道,声音轻快了些,“审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您说呢,贝内特小姐?”
“我完全赞同。”伊丽莎白笑着说。一种奇妙的亲近感在空气中弥漫。她抱着考柏的诗集,姿态放松下来。“既然我们要一起审视了,再互相称呼小姐未免太见外了。我是伊丽莎白,我妹妹们有时会叫我丽兹。”
乔治安娜微微偏头,随即点头,动作轻快。
“很有道理。乔治安娜。”她清晰地说,然后,眼中闪过一抹光,“不过,请别叫我‘乔乔’。我哥哥曾试图那么叫,被我非常严肃地纠正了。”她模仿着孩童一本正经的语气。
伊丽莎白笑出了声。
“我保证,乔治安娜。‘乔乔’确实……不太适合我们现在的谈话。”“的确。”乔治安娜也笑了。一种基于深刻理解和共享幽默的默契,悄然稳固。她看向伊丽莎白怀里的书。“考柏的诗很适合简小姐。”接着,她的目光投向矮柜,“至于您想找的‘引人深思’的东西……如果您有兴趣,那里还有一本沃斯通克拉夫特女士的《为女权辩护》节选。她的‘手术刀’,对准的是另一面城墙。”
伊丽莎白的指尖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着乔治安娜,眼中光芒闪烁。“看来,”她轻声说,语气里充满发现同类的喜悦,“在这间书房里,找到的比预想的要多得多。”
乔治安娜的唇角含着笑意,目光扫过那本深蓝色的卢梭,再回到伊丽莎白脸上。
“而且,”她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我们都认为,清醒的目光,比盲目的安逸更值得追求。你说呢,伊丽莎白?”
“我完全同意,乔治安娜。”
窗外的云层散开些许,一缕更澄澈的阳光洒入,落在两人之间,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她们眼中那份无需言说的、清醒的默契。旧书的气息萦绕不散,而某种崭新的、坚实的东西,已在这午后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