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想着想着,万千山思绪越来越慢,嘴巴也慢慢张开,头一歪,睡着了。
桂花一阵一阵的,也就头日最香,而今也逐渐淡下来了。苍宿在屋内整理着万千山的日录,停在了几年前的某一页。
那一页写着万千山救他的事。
苍宿并不是追兵屠城是才认万千山为师的,但是很巧,他是在前几日拜师的。
他好像是饿得爬了次树——也不知道为何要爬,然后被早就待在树上的万千山给撞见了。万千山看了他一眼,说爬树上还能被找到,也是缘分,就莫名其妙地收了他。
后来他偶然见到了这日录上的内容,去问万千山这什么意思。什么叫看到屠城就知道娘娘叫他来此地的目的?什么又叫“苍宿”?
万千山却答了句牛头不对马尾的话——“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不简单”。
这句话苍宿想了几年还是一筹莫展。他跟着万千山学道法学八卦,看面相看手相,晓天知地,依然半斤八两,看不透万千山的想法。
或是说,那些事情发生在过去,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探究不出来。
一炷香已到,苍宿自觉掩耳盗铃般地把书往后翻了几页,打算找个能记的点糊弄一下万千山。结果偏头一看,那老人家睡得七仰八叉,头上还垂了片不知从哪飘来的叶子。
他果断合书,拿起木施上的大衣往院外走去,盖在了万千山身上。
只是衣角才沾身,万千山就惊醒了。他朦胧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苍宿,好似还没睡醒似的,说了句糊里糊涂的话:“我还在京城啊?”
“什么?”苍宿拧了下眉,“豫江还没去呢,去什么京城。”
可不可说,苍宿这话损得没边了。但也足够提神,万千山一下就清醒了。
“去,别催。”万千山伸出只手忙做“打住”的动作,喉间滚过一轮,润了润,“唉,让我这糟老头子看看啊,衣物吃食都收好了吧?你要带的书都带了吧?趁手的法器都有吧?”
“嗯。”苍宿把衣服收了回来。
“唔,我再想想,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没带的吗?”万千山活动着筋骨,在苍宿面前做了个操。
苍宿站在原地,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默默把手搁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再带上师父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阵厉风袭了过来。万千山一掌推出,掌心金光浮现,就要形成一个阵法。
苍宿把衣服顺势搭在椅上,反手给椅子转了个圈,拦住万千山。他后退半步,同时手中抽出五张符施向五点。
那五张符箓分别对应着天地五行,又以万千山为中心扩至一个五边形。很快,平地自起屏障,将万千山牢牢所在着五角牢中。
五方屏障内风雷并行,水火两重,土木相缚,被困在其中的人腰下埋入泥水,腰上附满火焰,头顶旋风,火焰更甚。雷电不大但多,屏障内藤条将人拴住后,雷便一簇一簇地绕着四肢和藤条刺进人的皮肉之中,若是藤条恰好垂在心脏附近,那可以说是生死难料了。
“……”然而万千山被缚,脸上只显露了一丝的震惊,旋即是欣喜。他以手入土,舀水上天。这顺序几乎是同时的,短短一瞬,木松土崩,水干火灭。屏障被破。
他从阵法中跳了出来,拍了拍身,道,“这五方障施的条件极其有限,每张符的距离要分毫不差才能起阵。你这一退就打出来了,有长进啊。趁为师不在偷偷练过?”
阵破时挥出了一股气流,苍宿手臂遮面,余光瞥着自己随风而起的碎发,抿了口气。
五方障涵盖了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在五行并施,空间又极其狭小的情况下,普通人根本逃不出来。
可万千山一下就把这难倒众人的阵法破了——还没有借助任何法器。
风未止,苍宿手下又取出几枚暗器朝万千山那边掷去。
尖刃打着旋割破了风声,分别往万千山的头,胸,腰而去。速度快得只能让人看清半空中一闪而过的银光。
万千山衣服还没理干净,视野中就突然多出来了这几样小玩意儿。他弯下腰,避开头胸两刃,又在与第三枚暗器擦身而过时以衣袍裹刃,强行调转了飞镖的方向。
也不知是衣服百剑不侵还是他力道把握精湛,那飞镖被拦回去时,速度竟还没有慢下来。上面的银光被一层浅淡的金光覆盖,想是还结了个印。
其余两枚飞镖皆插入院后墙壁,这枚飞镖则被万千山原样还了回去,往着苍宿的腰腹刺。
苍宿双目一凝,刚要退避,那枚飞镖却是定准了他似的,也跟着他半路拐弯!他避而不及,只得在飞镖追至跟前时快速抽出臂上小刀,生硬地阻挡下来。
金印在飞镖与小刀碰撞的时候浮现出来。
是个追踪令。
追踪令通常需要被追踪者的贴身之物才能发挥作用,这枚暗器被苍宿天天带在身上,显然可使。
万千山这是一招将计就计,反守为攻。
此结想通,苍宿一瞬间明白了万千山的用意。他在自己的小刀上也结了个止步印,再与飞镖相碰时,飞镖果然慢了下来。
但很快,万千山那边又手指指天:“急急如律令,爆!”
随他一声令下,天降雷电,正劈飞镖,“砰”地一声,飞镖在空中碎成片片银刺,四面八方地散开。
苍宿使出傀丝,拴住刚下完令打算歇息的万千山的腰,猛地往自己身前拽来。
万千山胡子还没翘起,整个人就莫名其妙地闪现到苍宿前面了。
他与那片片碎花样的小刺面面相觑,避也避不掉,只好又抬起手,用衣袖接了一兜。
等回到地上后,万千山把身上的小刺抖掉,嗔了一眼苍宿:“你倒活学活用上了。”
苍宿不慌不忙地收回傀丝,没有半分拿师父出来挡灾的愧疚:“我知师父能挡下,再者手上来不及施法结印,借师父避个难,原来这也不行么?”
万千山:“……”
瞧瞧瞧瞧,这说得什么鬼话?就这么点扎肉的小刺而已,又伤不到什么,何至于让他出来当盾牌?说什么“来不及施法结印”,噢!牵根傀丝出来就来得及啦?苍宿这分明是在损他最开始突然出招,最后也要“自食恶果”罢了!真是好有心眼子的坏小孩嗷!
万千山一脸菜色地看着苍宿,只是片刻后,他嘴角又慢慢扬起。
真是个好苗子。
“对啦,现在行,以后也行。”他道,“总归我是你师父,徒弟躲在师父身后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苍宿一愣,心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似的。
“有师父在,谁也伤不得你。师父也是很厉害的。”万千山拍了拍自己胸脯,闭着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去看苍宿的反应。
他看了一会,没见苍宿回话。拍着胸脯的手又渐渐蜷缩了下来,“不过你也别怪师父时不时对你使杀招,毕竟总归有我不在的时候。若是你没半点自保能力,到时岂不是成了待宰羔羊……”
苍宿眼睫抬了起来,他眼眸里是一汪清泉,清澈见底。
万千山的眼帘垂了下来,他眼眸里是沙海黑夜,浑浊模糊。
“我没有怪你。”苍宿开始较真道。
“我知道。”万千山鱼尾纹显现,笑道,“师父不太会说话,但就这么个意思。人活一世,还是要有点本领傍身。”
“……”
苍宿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越过万千山,去整理地上的碎片了。
万千山呼出口气,重新坐回藤椅上,披上椅上的衣服继续打盹。
三日后,一粒桂花从枝头落下,歇在了院内的石桌上。
一只小黑猫寻迹而来,猫爪啪一下摁在了桂花上,把花压扁了。
它左顾右盼着,又见天上飘来的桂花飞到了屋檐,于是又跳过去,啪一下压扁。
屋檐下,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马车前有两个人,一个正态端庄,抿着嘴摸着把胡须踏进了车内;另一个则更年轻些,此刻正站在车后清点东西。
须夷,青年清点完成,便从衣襟内取出把钥匙,走到房门边去锁门。
天边又飘来了几朵衔香的桂花。
小黑猫鼻尖嗅嗅,打了个喷嚏。它耳尖一动,决心把视线从桂花上收回来,两只蓝眼睛继续看着门前的青年。
只是刚把头低下来,就正好和那青年对上视线。
小黑猫心头一霎,惊讶不已。却见青年已经收回了视线,登上马车。
一道鞭声下来,车前的马开始朝前走,车轱辘滚着,离小黑猫越来越远。
小黑猫眼睛眨眨,忽而在风中闻到了马车里的桂花糕点香。它吐了吐舌头,流着口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