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变的?
也许是从他工作不顺开始。也许是从他看见薛柔接触的那些有钱人开始。也许是从他意识到,在这个城市,没有钱就没有尊严开始。
“我不想原谅他。”蒋胜男对着镜子说,“但我也不想……一直恨一个人。很累。”
薛柔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那就别恨,也别原谅。就当这个人死了,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说得容易。”
“是不容易。”薛柔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但总比一次又一次受伤好。胜男,你值得更好的。”
镜子里的两个女孩,一个眼神迷茫,一个眼神坚定。蒋胜男突然想:如果没有薛柔,她会不会已经原谅李剑了?会不会又一次跳进同一个坑?
也许会的。因为人心软,因为记忆有滤镜,因为孤独的时候,连伤害过你的人都显得温暖。
“对了,”薛柔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换工作了。”
“真的?”
“真的,下周一入职,总经理助理,工资翻倍。”薛柔眨眨眼,“所以今晚这顿我请,庆祝我脱离苦海!”
蒋胜男笑了:“那你那个更年期主管不得气死?”
“气死正好,我放鞭炮庆祝。”薛柔做了个鬼脸,“在她手下干活,我迟早也得更年期。每天不是‘你这个表格做得不好’,就是‘你这个ppt颜色太丑’。老娘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当美术生的!”
两人笑作一团。气氛终于轻松起来。
有些伤痛,也许不能靠时间治愈,但至少能被新的快乐冲淡。
## 【四】
她们去了商业街一家新开的西餐厅。
环境很好——柔和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服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微笑恰到好处。
薛柔翻着菜单,眼睛发光:“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胜男你看,这个甜品好漂亮!”
蒋胜男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这就是薛柔的魔力——她永远对生活充满热情,哪怕这热情有时候显得……物质。
但谁不想过得好一点呢?住大房子,开好车,买漂亮衣服,□□致食物。这些欲望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实现欲望的方式。
等餐的时候,薛柔去洗手间。蒋胜男一个人坐着,无聊地刷手机。朋友圈里,大学同学有的结婚了,有的生孩子了,有的出国留学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上,看起来都很好。
她突然觉得很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孤独,而是……找不到同路人的孤独。
薛柔想要的生活,她不想。
李剑给不了的生活,她也不一定想要。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爱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小姐,您的柠檬水。”服务员放下杯子。
蒋胜男道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的,像她现在的心情。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从隔壁的卡座传来,隔着一道屏风,声音有些模糊,但那个语调——她太熟悉了。
“……那个女人,迟早搞到手。你们等着瞧。”
蒋胜男身体僵住。
“又在吹牛。”另一个男声笑道,“上次那个你说三天拿下,结果追了三个月,人家理都不理你。”
“这次不一样。”那个熟悉的声音——李剑的声音——带着酒意,“蒋胜男那妞,看着硬气,其实心软得要命。我最近天天打电话道歉,她虽然没接,但也没拉黑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还在犹豫。”
“犹豫你妈。”有人起哄,“人家是懒得理你!”
“你懂个屁。”李剑的声音提高了些,“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嘴上说不要,身体诚实得很。等她心软了,我再加把劲,保证让她乖乖躺下。到时候……”
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蒋胜男握着杯子的手在抖。冰水洒出来,弄湿了桌布。但她没感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道歉、那些哀求、那些“我真的错了”,都是算计。是为了“搞到手”,是为了“让她乖乖躺下”。
五年。她认识了五年的男人,在心里把他当成可以托付的人,结果在他嘴里,她只是个“迟早搞到手”的猎物。
屏风那边还在说:
“李哥牛逼啊,玩腻了记得分享~”
“放心,这种女人,玩一次就够了。处子身嘛,尝个鲜。”
“哈哈哈——”
笑声像刀子,一刀一刀扎进蒋胜男心里。她站起来,腿是软的,眼前发黑。
薛柔从洗手间回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胜男?你怎么了?”
蒋胜男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屏风。
薛柔侧耳听了几秒,脸色瞬间变了。她抓起桌上那杯柠檬水,绕过屏风——
“哗啦!”
整杯水泼在李剑脸上。
卡座里瞬间安静。四五个男人,还有两个打扮妖艳的女人,都愣住了。
李剑抹了把脸,正要发火,看见站在薛柔身后的蒋胜男,表情僵住。
“胜、胜男……”他站起来,酒醒了大半,“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蒋胜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解释你怎么‘迟早搞到手’?解释你怎么‘玩一次就够了’?”
“不是,你误会了……”
“误会?”蒋胜男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剑,我认识你五年。五年时间,我居然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东西。”
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走。
“胜男!”李剑想追,被薛柔拦住。
“滚。”薛柔盯着他,眼神像看垃圾,“再靠近她一步,我报警。”
她说完,追上蒋胜男。
餐厅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李剑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颓然坐下。
他的朋友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玩脱了吧……”
李剑没说话。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苦,苦到心里。
## 【五】
商业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蒋胜男走得很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薛柔小跑着跟上,拉住她的手:“胜男,慢点……”
蒋胜男停下。她站在人行道中央,周围是熙攘的人群,是甜蜜的情侣,是欢声笑语。但那些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很远,很模糊。
“我没事。”她说,声音在抖,“真的,我没事。”
但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地上,瞬间被灰尘吞没。
薛柔抱住她:“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蒋胜男没哭出声。她只是安静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内部早已天崩地裂,表面却只能渗出几滴岩浆。
过了很久,她推开薛柔,擦干眼泪。
“走。”她说,“喝酒去。”
“现在?”
“现在。”
她们没去高档餐厅,去了大学时常去的大排档。塑料桌椅,一次性碗筷,油腻的招牌在夜风里摇晃。
蒋胜男点了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喝。薛柔陪着她,不说话,只是碰杯。
喝到第三瓶,蒋胜男开始唱歌。张惠妹的《卡门》,跑调跑得厉害: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一点也不稀奇——”
薛柔跟着唱:“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两个醉醺醺的女人,在喧闹的大排档里嘶吼。周围的食客看过来,有人笑,有人摇头,但没人打扰她们。
唱完,蒋胜男举起酒杯:“来,庆祝!”
“庆祝什么?”薛柔问。
“庆祝……”蒋胜男想了想,“庆祝我眼睛没瞎,终于在掉进火坑前爬出来了!”
“好!”薛柔碰杯,“庆祝你脱离苦海!”
“庆祝你找到新工作!”
“庆祝我们……还是我们!”
她们喝得东倒西歪,说话颠三倒四。蒋胜男一会儿骂李剑“王八蛋”,一会儿又笑自己“真他妈傻”。薛柔一边附和,一边给她擦眼泪。
凌晨一点,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蹒跚的巨人。
“胜男,”薛柔突然说,“以后找男人,擦亮眼。”
“不找了。”蒋胜男摇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薛柔打了个酒嗝,“王叔叔……就挺好的。”
“那是因为他对你有企图。”
“那又怎样?”薛柔笑,“至少他的企图光明正大。不像李剑,表面装深情,背地里……呸!”
蒋胜男没接话。她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被霓虹染红的云。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李剑,他在图书馆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想起他省吃俭用买生日礼物给她;想起他说“胜男,我会努力给你好的生活”。
那些是真的吗?
也许曾经是真的。但真的东西,也会变质。像牛奶,像爱情,像人心。
“薛柔,”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泼他那杯水。”蒋胜男笑了,“也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薛柔抱住她:“傻瓜,我们可是要当一辈子姐妹的。”
夜风很凉,但拥抱很暖。
她们跌跌撞撞地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黑暗中,蒋胜男睁开眼。酒醒了,脑子异常清醒。
她想:这大概就是成长吧——在某个夜晚,你突然看清了一个人的真面目,然后发现,原来心碎的声音不是“咔嚓”,而是“哦,原来如此”。
很痛。但痛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名为“幻想”的包袱。
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熟睡的薛柔。这个姑娘睡着时像个孩子,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嘟着。
蒋胜男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晚安。”她轻声说。
窗外,城市依然醒着。车流,灯光,不肯停歇的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受伤的女孩相拥而眠,像两株在裂缝里生长的野草。
野蛮,但顽强。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们还会继续生长。
带着伤疤,带着教训,带着对这个世界更清醒的认识。
但至少,她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