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可能站得稳?”
夜幕笼罩的高空之中,有人终于感觉到了异样,偏过头来不疾不徐地问了一句。
风拂起了如墨的长发,眼前便是一截白皙莹玉的侧颈,落羽心虚地低下头,视线也真的是无处安放,随口回道:“没事,这飞行的节奏我早已适应下来,你不必顾及我这边。”
无奚没再多说什么,但偶尔于云层中穿梭带起的轻微晃动,还是让她抿了唇,轻轻跃出剑身,不动声色地绕到落羽身后与她交换了位置,再随手将前面有些僵硬的身子揽过来,扶稳了。
不想如此适得其反,落羽贴着那清瘦身躯的后背紧绷着,刚被风吹开的思绪又开始在脑中缠绕交织。
要说不想,不愿,她倒还不至于这般自欺欺人,无论是身后温软的接触,还是身侧萦绕的幽香,都足够她生出太多的贪念,但就是因着这份贪念,才让人无法心安理得地接之受之。
“无奚,你原本,是没有痛感的么?”
风声呼啸中,话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去,不是没有想过要说得委婉一点,但方才在葬龙渊下的那一次蹙眉和那一声低低的“疼”,就像是烙在了脑海中一般,怎么都挥之不去。与其拐弯抹角地去试探,不如把话挑明,她愿答也好不愿答也罢,都不必那么劳人困已。
一阵沉默后,身后传来的回答却更为直接:“嗯,我原本感觉不到疼痛,亦感觉不到冷暖。”
即便早有准备,听到这样平淡的一句话,心中依旧是忍不住轻颤了一下,落羽闭上眼,努力平定着呼吸,接着问道:“这也是与你的真身有关吗,那为何方才又能感觉到了?”
“我不清楚这其中原因,数十年前也是突然就感到了寒冷,没有任何征兆。”无奚淡道。
她终究还是回避了第一个问题,落羽也没有想去逼问什么,一团朦胧黑雾,一片浑浊之气,在她身上一切的反常都显得那么合理,相反的,如今的转变,才显得格外的生硬突然。
只是自己又真能心如止水地接受这份合理么。数千载岁月中,一个人不觉疼痛,不知冷暖,孤身一人徘徊于这个世界上,若是以前,落羽甚至不能将这种状态称之为“活”,可如今,这样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美丽而孤高的,在没有自己参与漫长岁月中毫无感知地活着,以她独有的方式,证明了她这个存在的真实。
一时间没能回话,也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落羽掂着心绪,沉默了下来。
无奚见人低头不语,思忖了一阵,又道:“你觉得很奇怪。”
语气似曾相识,介于发问和陈述之间,让人听不出其中含义。
落羽回过神来,忙道:“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为你高兴,还是该为你难过。”
这确是肺腑之言,无奚能够真切地感知这个世界,落羽是替她高兴的,但与此同时,又不希望她能感知到,不想她受伤,不想她经历痛楚,她腰间那道伤如此严重,且时而会复发皲裂,如今有了痛感,真不知道下次伤发之时,她又如何能承受得住。
“你不需要为我高兴或是难过,那是你的心情,不论何种,都应该为你自己。”无奚淡道。
落羽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嘲似的笑了笑,道:“也对,不需要。”
“但若非要选一个,你可以为我高兴。”清冷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无波无澜的,夹杂在风中,却远比那呼啸声更为贴耳。
感觉到腰间半揽半扶的手有些微的收紧,刚被这风吹得有些凉意的身子逐渐回暖,落羽沉默了良久,应道:“好。”
夜色沉黑中,身后的人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落羽亦保持着安静,与她一起融入这无边黑夜。
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但无论如何都不敢去问,因着答案早已沉在心底的最深处,正如最初自己对她的那份心境一般,在它萌芽生长到不得不破土而出之前,落羽绝不会主动去将它剥开,无法逃避,却依然不愿面对。
——「那你会高兴,亦或是难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