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人还等着回话,无奚也没有思索太久,只是把声音放缓了些,道:“但凡身上存有灵力,又是靠近到足以听清谈话的位置,我便不可能察觉不到。”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的意思是,那日跟着我们下到寻阳城中的人,手上便持着另一块灵隐璧?”
落羽点了点头,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倒是有些麻了,便也学着无奚的样子,将双腿抱在了身前,回道:“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也没个准。”
“你的猜测向来敏锐。”无奚淡道。
这算是夸奖么。
落羽抬起头来看着她,又提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道:“那也不是,关于你的事,我就一点也猜不到。”
那双墨瞳中的光影有了一些轻微的掠动。
“可以同我说说么,你与沈临夜又是怎么认识的。”
落羽说话间将脸半埋进双膝之间,声音传出来有些闷。
“不算认识。”无奚这回倒没有再想去隐瞒什么,直接就答了:“数十年前,我于一片林中化真身休眠时,她发现了我。”
“这是自我有意识以来,第二次,有人能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察觉到我的存在。”
落羽默默听着,想着那第一次,应该就是那位啊姑娘罢。
“从那之后她便一直在这世上寻我,她确实有些本事,真让她寻到过几回,我不愿搭理,她便也没有一直纠缠。”无奚说着,转而看向自己的双手,又道:“再后来,她曾将我困住过一段时间。”
“她如何能......”落羽抬起头来,惊道:“是因着今日那种能影响你的奇怪术法么?”
“嗯。”无奚承认下来,道:“你可听说过‘梦镰’?”
落羽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梦镰这种小妖兽倒是不算罕见,真身形态似鼠,毛茸茸的,还怪讨人喜欢。当然无奚特意提及了它,定不会是因着它可爱。
从别的层面上来说,梦镰确实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独特能力,发起时可以略微唤醒一些被人遗忘的记忆,王上有时候也会笑着打趣说“怎的老忘事,真得抓只梦镰让你好好想想才行”。
不过梦镰的这种能力,仅局限于能调动一些毫无紧要的记忆,诸如在路上瞧见的一朵野花,不经意间听到的几句闲言碎语,因着不重要,才会被人轻易遗忘,就算想起来其实亦没有多大作用的,相反有时候还会因着无关紧要的记忆太多,回忆起来反而会让人有瞬间的恍惚之感。
想到这里落羽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敛着眉看着眼前神色幽静的女子。
“我的记忆太过冗长。”
无奚缓缓道:“不在意的东西,大多都会很快忘了,纵然依旧留存在意识的某个角落,也很难再回想起来。”
“而她炼化了近百只梦镰,将那种能力集成为她自己的灵术,对我用出来时,漫长岁月里所有无关紧要的记忆都会被唤醒,在意识中堆叠起来,无穷无尽,让我的精神很快便无法承受。”
居然是这样......落羽听得有些发怔,三千年间的记忆,竟能庞大到如此程度么,不知是不是玄武族的老辈们休眠太频繁,倒没有听说过哪位长寿之人会受梦镰的能力产生这般大的影响的。
听无奚解释完,落羽也没空多想,只急切问道:“那她通过这种方式将你困住,可有对你做了什么?”
“她无法对我做什么。”无奚淡道:“即便我要破这术法必须化作真身将意识散去,但就如我之前与你说过的那般,潜意识作为我的最后一道防线,会在感知到危险时自主催生行动,足够自保安全。”
她说着,又垂下眸来,道:“不过,她将我困住后,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做。”
落羽一愣:“那她为何如此?”
“不知。”无奚答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准确来说,是看着我的真身。”
“就......只是看着?”
“嗯。”无奚点了点头,“我能在那段时间逐渐适应这份负担,她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对手,便趁我适应之前就已经离开,在这之后我有想过要将她寻出来杀了,却得知她已被天墟打上九星断魂针囚禁在了地牢之中,我不知那魂针少了一枚,以为她已经废了,就此作罢。”
落羽听完,不仅没觉得豁然开朗,反而心里愁绪又乱了几分。
沈临夜这个人,平静的表面内心思让人无从琢磨也就罢了,种种行为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她到底想要什么,难道真的是对无奚......
这边一时无话,无奚好似也认为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便缓缓起身,掸去衣上尘灰,作势要走。
落羽也没想着要留她,心绪不宁下,只是坐在地上望着前方出神。
但在迈出了一小步后,无奚便突然停下了动作,从落羽的角度看去,可以发现她的后背明显产生了一丝不自然的僵直。
随即她缓缓抬起手来,指尖抚到自己的下唇处,在那上面轻轻地摩擦着。
那里有什么,落羽自是清楚的,是当时在后殿,自己一时鲁莽撞出来的杰作,无奚竟一直没有用再生之力去修复它么。
心里疑惑着,见状也站起身来,问道:“怎么了,还疼么?”
前面僵立的人没有回话,沉默了一阵后,倏尔转身,一手拔出了她腰间的短剑,在人惊诧的视线下,将那剑刃握在自己手掌之中,用力一划。
鲜红的血液溢出皮肤,瞬间收不住势头,顺着那白皙的小臂就流了下来,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赤带。
“无奚,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落羽简直吓坏了,忙上前一把按在那手上伤口处,还好她没有灵力加持的手劲着实不大,口子虽长但不是很深,落羽瞧清了后急着就要从身上摸软巾为她包扎,却又在一瞬间,手上一颤,兀地停下了动作。
这份停顿的原因,不是身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伤口,也不是本该滴落却违反常态倒流回手中的血液,而是眼前缓缓转过来的面容上,那微微蹙起的眉峰。
“疼。”
无奚皱着眉,额间金光流溢,嘴里低低地念着:“疼......”
心脏仿佛被人突然攥紧了似的,落羽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无法去思考她为何有此举动,又为何表现得像是第一次感觉到疼痛一般。
此刻只是好想伸出手去,抱一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