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也说过了。”周溪随意地说,“若是你不发誓牵制于我,我们都没有机会下山的。”
“可若不是我用道心誓骗了师傅,你也还不能杀人修道啊。”左丘生反问,试图找出一点周溪在乎他的证据。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被别人管束了。”周溪笑了,“你发的誓,与我何干。到时想杀便能杀咯。”
“我不信。”左丘生站起来,倔强的说,最后笑得勉强,“师姐,你刚才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我们相识十年,若你想用这种办法劝我离开,我绝不答应。修行也好、报仇也好,前程坎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说完,他也不敢再看周溪的脸色,匆匆地走了。
周溪看着被小心关上的门,好一会,无奈地叹气。
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瞎聪明。
或许就是他太聪明了。
才一直这般横冲直撞的什么都往外说,生怕周溪知道他聪明。
窗户被打开,窗外雨势没有停歇的意思,雷声阵阵,一道惨白的电光从窗户闪进房间,连同周溪脸上有些恍然的神色一起,都被照得透亮。
第一次见到左丘生时,也是这样的雷雨夜。
左丘生回到房间,心中憋着一股子委屈和疑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色渐明,雨声减缓,他才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这一睡,竟难得的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
左丘生出生商贾,家境也算不错。左丘夫人怀上他时,遭人暗算中了寒毒。寒毒尚且好医治,就是可怜了她腹中胎儿,生来便先天不足,又有深入骨髓的余毒时时折磨。
幼时的左丘生受此折磨,不知疼痛似的,也不会哭嚎吵闹。
左丘家不吝家财,请遍江湖名医,各种能找到的天材地宝试了个遍,也只能堪堪吊着一条命。
他缠绵病榻,每日能见的新鲜事物只有几本识字用的书和一方小窗外的天光。
终于,在窗边小燕飞来第八次的时候,他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一是曾被诊断说再难有身孕的左丘夫人有了身孕,再就是左丘家原本渐渐式微的生意又有了起色。
众人欢笑,其乐融融。
左丘生细弱的手指抚过书上的字眼,听着院外喜宴传来的鼎沸人声。
原来是这样的景象。
他默默的想。
没过几天,来了一个云游的方士,看完诊后摇头。退到屏风后同左丘夫妇讲了些什么,之后左丘生听见了母亲的哭声。
母亲性格温柔,信佛,因此有颇多忌讳。譬如不准家中人谈论他的疾病,更不准说些不吉利的话;又譬如怀着身孕就不再和他见面,怕病气冲撞了胎儿。
左丘生记忆里的那些人都已经面容模糊,记不清样貌了,唯有母亲那声低低的呜咽,他记了好多年。
左丘家买来一头体格壮硕的野鹿,绑了辆小车,又铺了厚厚的褥子。月上柳梢,一个人将他抱上小车,又有一个人往野鹿嘴里塞了药粉,那鹿蹄子一蹬,载着小车不知往哪跑去。
半梦半醒间,左丘生又听见了那模糊的呜咽声。
恰逢寒毒发作,左丘生被折磨得人事不省,也不知道野鹿带着他跑了几日,更不知道跑到了何地。
不知几时,寒毒过了劲头,小车不再颠簸。
左丘生挣扎着睁开眼睛。
天已大明。
入目是一片雪白,花瓣莹白,纷纷如雪。在几根枝头间,透出一线碧蓝的天色。
微风掠过,花瓣如屑洋洋洒洒,不多时就盖了他满身。一片花瓣落在眼睫上,挡住了一半的花色,他很虚弱,动手拿下这一片花瓣的气力都没有了。
这样也不错。
他睁着一只眼睛,看着满目春花盛景,都不舍得眨眼。
“哎哎哎——谁家的鹿啊!怎么又来啃我的花!没人管管吗!”
一道青年男子的声音响起。
左丘生反应迟钝地眨眨眼。不多时,一身淡青衣袍的男子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
这位是隐世千年门派离宫的第不知多少代掌门人,陆空青。
陆空青性子好,心肠慈悲,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这就顺势把左丘生带回了离宫。
离宫上下对于陆空青明明只是下山钓个鱼但最后居然领着个小孩回来这件事情一点不表示惊讶。
离宫内有一为师叔,陆决明。善岐黄,通医药,陆空青请了他负责医治左丘生的病症。
来到离宫一个月后,晚春时节,下起了罕见的暴雨。
雷声轰鸣,电光不断。
被寒毒折磨得睡不着的左丘生磕磕绊绊的起身,坐到门槛上看雨。
他记得墙角有一株花开得晚的小梨树,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那花怎么样。
他往墙角一看,却愣住了。有一人正坐在墙头,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一把撑在自己头上,一把伸出去给一枝梨花挡住了大雨。
周溪反应很快,几乎是同时,就扭头看向他。她的脸隔着如注的大雨,看不真切。
左丘生正眯着眼想仔细看清那人,周溪却跳下墙头,把伞随手挂在枝头上,向他走来了。
周溪走到他面前,没什么表情。那时候的周溪心思很重,不太爱笑。
“你就是师傅新收的小师弟吗?我叫周溪,是你的师姐。”左丘生听见她说。
左丘生想回答她,刚张嘴就被灌了一嘴晚春的寒风,顿时咳得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