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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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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朔风与沙尘,终于被函谷关内温润的东风所取代。凯旋的大军自北地迤逦而入,过渭水,抵灞上,最终在元狩四年的初夏,抵达长安近郊。这一次的迎接,远比河西大捷归来时更为盛大,几乎倾动京畿。

皇帝遣使郊迎,赏赐牛酒,犒劳三军。通往未央宫的青石御道两侧,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长安城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挤满了道路两旁的高楼矮墙、树杈屋顶。欢呼声、赞叹声、孩童的尖叫声汇成沸腾的声浪,几乎要将初夏的天空掀翻。人们争相踮脚,想要一睹那位创造了“封狼居胥”神话的少年战神的风采。

苏鉴微依旧坐在后队的马车里,隔着摇晃的车帘,望着外面人山人海的盛况。欢呼声震耳欲聋,鲜花与彩帛不时被抛向队伍。她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块玉佩,冰凉的玉质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兽纹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狂热之下,苏鉴微的心却像浸在温吞的水里,感受不到多少欢欣,反而有一丝越来越清晰的、不安的凉意。她想起离开漠北前夜,霍去病独自立于星空下的孤寂背影;想起他递来玉佩时,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惫与某种她当时未能完全理解的复杂神色。

盛大的凯旋仪式后,更为隆重的封赏在未央宫前殿举行。

这一次,苏鉴微的父亲因功绩微末,已无资格列席。但苏鉴微自己,却因霍去病特意提及“军中医女苏氏,随军协理医药,于漠北苦寒之地多有辛劳”,而被破例允许,以“侍医”的名义,随同一干低阶有功人员,立于大殿最边缘、靠近殿门处的阴影里。这里,既能看清殿中情形,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殿内,文武百官,冠冕如云。汉武帝高踞御座之上,满面红光,意气风发。漠北空前的胜利,彻底击溃了匈奴主力,实现了自高祖以来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漠南无王庭”的局面,他的功业,已然直追三代圣王。

封赏的诏书由谒者高声诵读,声振殿瓦。

“……骠骑将军去病,躬率所获,涉难远征,兵威远震,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余万,全甲兵而还。益封五千八百户!”

五千八百户!比河西之捷后的益封又多出数百!累计封户已近万!惊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抽气声。

但这还不是全部。

“其功至伟,其勇无双。今加授大司马,秩同大将军,共掌天下兵马!”

大司马!与大将军卫青同列,共掌全国军事大权!

这道诏命一出,满殿皆寂。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齐刷刷地射向跪在御阶之下、那个依旧一身风尘戎装、未来得及更换朝服的年轻身影。

卫霍并尊,权势至此,已达人臣之极!

苏鉴微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玉佩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看到霍去病伏地谢恩的背影,脊梁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颤抖。但她却从那挺直的背影里,读出了一丝近乎僵硬的沉重。

皇帝亲自步下御阶,亲手扶起霍去病,拉着他的手,走到殿中,面向群臣,朗声笑道:“此朕之冠军侯,大汉之骠骑也!匈奴远遁,自此北疆可安!”

群臣如梦初醒,潮水般的恭贺与颂扬之声立时涌上。“陛下圣明!”“骠骑将军威武!”“天佑大汉!”……一时间,殿中满是谀辞。

封赏宴随即开始。钟磬齐鸣,羽觞交错,珍馐罗列,舞袖翩跹。霍去病与卫青同席,位于皇帝御座左近最尊贵的位置。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侯爵朝服,上饰有朱红纹饰,玉冠博带,衬得面如冠玉,眉宇间那份属于战场杀伐的锐气,被华服稍稍中和,却并未消失,反而在珠围翠绕的盛宴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冷硬与疏离。

苏鉴微的位置远离中心,只能远远望着。她看到皇帝频频向霍去病举杯,目光中满是激赏与倚重;看到卫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侧头与霍去病低语几句;看到满朝武将看向霍去病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羡慕。

然而,她也看到了更多。

她看到一些身着文官深衣、峨冠博带的臣子,虽然也在举杯祝贺,但笑容总显得不那么由衷,眼神闪烁,不时交头接耳。当乐舞暂歇、殿中稍静时,一名须发花白、气质儒雅的文官起身,向皇帝敬酒,颂扬了一番赫赫武功后,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

“……陛下,漠北一战,功盖千秋,然军兴以来,府库耗费甚巨,边郡转输,民力疲敝。今匈奴远遁,北疆暂安,是否可稍缓兵戈,与民休息,以养国力,方是长治久安之策啊。”

这话说得委婉,甚至带着为国为民的恳切,但落在刚刚经历空前大捷、意气风发的君臣耳中,却不啻于一盆冷水。殿中气氛微微一滞。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未置可否,目光却扫向了霍去病。

苏鉴微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到霍去病放下了手中的酒樽,抬起了眼。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在满殿辉煌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有些慑人。

他没有看那位发言的文官,而是直接转向御座,起身,拱手,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匈奴虽遭重创,其单于庭犹存,残部未清。漠北苦寒,其地虽暂不能居,然其族剽悍,若假以时日,恢复元气,必复为边患。臣以为,当乘此大胜之威,继续清剿残敌,巩固边塞,方能使匈奴再无南顾之力,边境得享长久太平。”

他的话语没有激烈的反驳,只是陈述事实与军事上的必要性。但那种“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坚决态度,与文官“与民休息”的建议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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