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的高热在苏鉴微的药方调理下,终于缓缓退去。又过了几日,低热和周身疼痛也大为缓解,只是人依旧清减了不少,眉宇间那股属于少年人的锋锐意气被病后的疲惫覆盖了一层,显得沉寂许多。
卫青来看过几次,太医署也遣了人来,见病情稳定,便都放了心。苏鉴微仍每日过府,查看脉象,调整药膳,只是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医者应有的距离。那夜在秋风中的辗转与系统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霍去病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他待她依旧客气,甚至因着病中照料,比以往更添了两分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一种恢复了清醒与界限的疏淡。他不再有昏迷时的脆弱依恋,也绝口不提那夜短暂的失态。两人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将军”与“医女”的简单关系,只是空气中,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心照不宣的什么。
这日,霍去病精神稍好,正倚在榻上看兵书。苏鉴微诊完脉,交代了饮食禁忌,正准备告退,他却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简牍上:“长安西市,近日有西域商队往来,携有些异域草药。你若得闲,可去一观,或有可用之物。”
他的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一提。但苏鉴微却心领神会,这是在给她一个外出的由头,或许也是察觉她连日困守府中照料,想让她散散心。
“……谢将军。”苏鉴微敛衽,心中滋味复杂。
离开霍府,走在长安喧嚷的街道上,秋阳正好,苏鉴微却觉得有些恍惚。霍府内的药香与沉寂,与外界的鲜活嘈杂,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依言往西市方向走去,脚步却有些迟疑。她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数月来过于密集的冲击,从祁连山的血战,到黄河渡口的杀伐,再到未央宫前的震撼,以及……病榻旁那无法言说的心悸。
西市比东市更为喧闹,胡商云集。空气中混杂着羊膻、香料、皮革、汗水和各种听不懂语言的叫卖声。高鼻深目的粟特人摊开色彩斑斓的织毯,身毒(印度)来的商人展示着奇异的宝石与香料,甚至有更远地方来的商队,带来苏鉴微叫不出名字的干果与药材。
她在一个贩卖草药的胡商摊前驻足,果然看到一些中原不常见的植物根茎和干燥花朵,摊主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努力介绍着。
苏鉴微仔细辨认,询问了几句药性,买下了一些可能用于化瘀止痛的西域红花和几块据说能安神的异域树脂。付钱时用的是五铢钱,沉甸甸的一串,是她父亲俸禄的一部分。交易完成,她将药材包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市井更深处的情景吸引。
几个显然是普通农户打扮的男女,正围着一个简陋的陶器摊,与摊主低声争执着什么,脸上满是愁苦。其中一个老丈叹着气:“……今年租赋又加了,说是要供大军北征。地里收成本就不好,这……这可怎么活?”
摊主也摇头:“谁说不是?我这陶器,往日还能换些粟米,如今都盯着手里那点活命粮,谁还肯换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
“唉,只盼着霍将军他们早日打完了仗,咱们也能松快些……”另一人接口,语气里竟没有多少怨怼,反而带着一种朴素的期盼。
苏鉴微脚步微顿。她看到那些陶器粗糙朴实,看到农人身上补丁叠补丁的粗褐衣衫,看到他们脸上被生活与重赋刻下的深刻皱纹。
这就是支撑着帝国辉煌战功的基石,沉默而艰辛的大多数。
霍去病在未央宫前掷地有声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背后便是万千这样的家庭在负重前行。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历史必然的认知带来的沉重,也有对眼前具体苦难的共情,还有一丝……对那个将这一切扛在肩上的少年,更深的理解与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默默走开,不想再听。转过一个街角,却差点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上。那人连忙闪避,抬头间,双方都是一愣。而这张脸,竟让她想起了河西战场上的烽火与伤病营的药香。
“苏姑娘?”那人惊喜道,声音洪亮,带着边塞口音。苏鉴微认出,这是河西转战时,军医营里一个性格爽朗的年轻医工,姓陈,因一手正骨技术不错,很得士卒信赖。他此时换下了军中袍服,穿着一身半旧的麻布深衣,肩上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陈医工?”苏鉴微也有些意外,“你也在长安?”
“是啊!跟着伤兵营一批兄弟回来的,有些重伤的兄弟要留在长安将养。”陈医工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随即压低声音,“苏姑娘,你可真神了!你那青蒿方子,救了多少弟兄!还有给将军配的那些药,咱们营正后来看了方子都直竖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