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里虽然有玉李服侍,但处境艰难,有些事情还要自己动手,所以铺床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只是这里只有两床被子,没有褥子,难道要把被子垫在床上吗?
她只犯了一小会难,就果断把一床厚的铺在了光秃秃的床板上,接着把被子也铺在了上面,再看回包袱里,还放着一只软缎白底绣雀踏枝的枕头。
卧具倒是差不多齐全了,芝月这一刻又累又饿,又全然不知道要做什么,索性脱了外衣外裤,钻进了被子。
这一睡就是大半个下午过去了,芝月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一片昏黄,脑袋也懵懵的,有种与世隔绝的荒唐之感。
她嗅到了焚烧秸秆的气味,也许是错觉,但有莫名其妙的安心,好像被抓进了诏狱,是一种光明正大的逃离。
外祖母你看,我是被抓去的,我是去受苦的,你有本事就把我弄出去啊……
想到这里她有点雀跃,有点安心,之前被雨淋湿的狼狈和被忽略的感觉都不值一提了。
不过这种雀跃和安心转瞬间又消散了,她的心好像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狂风暴雨席卷而来,世界黑沉沉的。
太饿了。
从前在家的时候,她和玉李吃不饱,半夜饿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诏狱方向隐隐传来的惨叫,揣测着蹲大牢都比家里过得好。
人一饿就心浮气躁,她不像外祖母和二姨母,的确是一日两餐,可白天小点心不断,晚上自然扛的过去,她不一样,每天饿的恨不得啃墙皮。
更别说今天从早起到现在,只吃了早上几口,啃墙皮的话,都得比平日里多啃几口。
她一掀被子,下床时眼一黑,先扶住了床头,稳了好一会这才勉力站了起来,穿了外衫往外面走。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昏黄的天就开始慢慢变成青蓝色,芝月走到门口,觉得右脸阴冷冷的,忍住不往案牍库的方向去看,往左转身向院门走,她走的极慢极慢,却感觉脖颈后毛毛的,像是有个人蹑手蹑脚的跟着她,踩着她的影子……
芝月心里也毛毛的,后颈像被一只冰凉的手贴着,下意识越走越快,快到院门时,终于忍不住跑了起来,一把拉开门,整个人扑了出去,然后又狠狠地撞进了一个怀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被弹了回去,摔在了门框上。
芝月有点发懵,仰起头看,一座清澈的山站在她的上方,这一刻昏晓交割,天光正从他的眉眼间寸寸撤退,那张脸便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
好奇怪的人,光都要快快逃走。
分明刚才还青蓝蓝的,一片莹亮。
还有,她是被他推开的吧?不然难道是她自己弹起来了,飞起来了,自己摔了自己?
芝月发着懵,倒是他站在暗影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里有鬼——”芝月下意识地接话,用手回指着自己出来的院子,“一直跟着我。”
沈墀就从暗影里走出来了,一手取下门边挂着的羊角灯照过来,一手伸给了坐在地上的芝月。
“什么鬼不知死活,看看去。”
羊角灯里点了暖融融的一团黄火,他垂目视下,眼睛里也有一团火。
芝月犹犹豫豫地向上伸出了手,沈墀却不假思索,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接着踢开门往里进。
院子里是一片混沌的青蓝色,两柄长/枪做成的晾衣架横在正中,案牍库的匾额乌沉沉地挂在后面,看不太清晰,但阴森森的。
芝月落在他肩后半步,看见他严肃的侧脸,又黑又长的睫毛随着眼睛扫视而偶一颤动,像座安静不起风的小山。
“这院子里怎么没灯?”沈墀像是在自语,松开了芝月的手腕,将羊角灯挂在了西厢房的门口,“不要怕,诏狱的坏人多,鬼不好找。”
他说着,推开西厢房的门看了几眼,只见空荡荡的厅堂,空荡荡的卧房,活人气一点没有,风倒是在其间大摇大摆地穿来荡去。
芝月就在门口站着,听他说话时放低了声音,声线也放缓了,和白日里抓人时不可一世的样子完全不同,自己提着的心也就往下落了落。
“还有别的屋子吗?上回见莲姑的地方,我不害怕,那里有灯,还有凳子……”
她说到这里,有些小小的别扭,沈墀已经把她从崔家光明正大地带了出来,自己还对住的地方挑三拣四,委实有些不知礼数了。
转念又想到常小山和梁固下午的议论,那一句这里是诏狱,不是谁的香闺,她又觉得脸热,还夹杂着委屈的情绪。
“——不换也可以,这里我也能住,就是太黑了,我害怕……”
她的声音小下去,眼睛也垂了下去,不敢看沈墀的眼睛,她料想到他会拒绝或是置之不理,心里就没再抱什么希望了。
“要灯,要凳子,要烘衣裳的香笼,要丫鬟和乳娘。”沈墀的声音意外的有耐心,他见芝月抬起了头,眼睛里亮亮的,便又接着问她,“还要什么,我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