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六海留在门外搬花了,玉李捧了一盆开的将将好的牡丹花儿跟在芝月的后面,走了这么久的路,少不得手臂微酸。
临来之前,香扇告诉她如何把春末才开的牡丹催在早春开放的办法,好叫她不至于在人前露怯,芝月便一路上默默想着,路程便也快了不少,一直到了过厅,引路的丫鬟才道了声请稍候,便退了下去。
这间待客的过厅也很宽阔,陈设相当雅致,若不是知道罗兆符的为人,芝月都要以为这是什么清流文臣之家了。
她正安静地坐着,忽见过厅外似乎有双眼睛在看,她转过去看,一个穿银红长比甲的女子站在门口,眼睛里欲语还休的,像是要走进来,又像是要退出去。
芝月看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莹润有光,实在是个美人,可无论是发髻还是衣着颜色,都往老成里打扮,若是不看脸,就凭这身儿衣裳,使人忍不住想喊一声老夫人。
她刚想起身问礼,那女子却一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倒叫芝月有些诧异。
难道是罗夫人?不像。
以罗兆符的年纪,原配夫人怎么说也得四十朝上,绝不可能是正当妙龄的女儿家。
莫非是续弦?也不像。
虽非原配,却也是堂堂一府主母,理应大方示人,不必转身就走。
她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蹊跷,又被过厅外的鸟鸣吸引了注意力,一转眼,一只白身红头的胖雀鸟飞了进来,停在了芝月所坐着的椅背上,吱吱吱地叫了几声。
它有一双黑圆的小眼睛,头顶一团紫,脖子一圈是渐变的粉色,除此以外,通身灰白色,肚大头尖,实在叫人喜爱。
芝月伸出手,它竟飞了上来,停在了她的手心,尖尖的脚爪子软软地戳着,尖嘴冲着芝月叫了几声。
这鸟儿实在喜人,连玉李都忍不住伸出手来逗它,主仆两个正逗着,忽然过厅门前就响起了一声笑,突兀的低沉。
芝月抬头一看,是个瘦削模样的老者,穿了一身豆蓝色的道袍,若是忽略他那双狭长双目的话,也称得儒雅二字。
那鸟儿见人来了,挥翅飞过去,竟乖觉地停在了他的肩上。
原来是他养的。
芝月心里有万般疑惑,但也只能站起身,施礼问安。
“小女斗胆拜见罗公。”
罗兆符并不应声,也不说起,只是在芝月垂首的这一刻,从她发际线上的软绒绒的胎发,一路向下打量,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那晚离得远,没能看清楚崔姐三小姐的长相,今日离近了看,只觉此女意态如幽花,肌肤如嫩玉,轻嗅之,竟有隐隐的香气飘过来。
他一时出了神,肩膀上的鸟儿啾啾叫,罗兆符回过心神,右手微抬,示意她起身。
“不必拘谨,老夫与崔家相识多年,你称老夫一声罗叔父也使得。”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带了些喉音,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听在芝月耳朵里,不知为何却觉得后脖颈像是攀上了一条蛇,滑腻腻的。
什么罗叔父,罗伯伯的,明明和外祖母一般年纪,还白菜萝卜的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芝月直起了身,称了一声是,只后退了半步,将玉李手中的牡丹花儿展示给罗兆符看。
“……这一盆牡丹,叫做醉玉环,丰肌细理,雅韵绝伦。外祖母特意命人搭了暖棚,以炉火日夜熏之,方得今日这一盆绝色,请罗公品鉴。”
罗兆符的视线却并不在牡丹上,还是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的女儿家,在她的眼鼻口唇处流连,听她说完,才意味深长地启唇。
“醉玉环,醉玉环,花羞玉软,鸾柔凤倦……果真是人间绝色。”
芝月不必抬头,也觉得头顶有一束滑腻的视线盘旋,她未及说话,却听罗兆符又说了一声去,那鸟儿扑簌簌地就飞了过来,把爪子搁在牡丹的花心上,也不管旁的,竟一口一口地琢起了花瓣,不过几口下去,一片花瓣就被它啄的破败不堪,边缘处也开始发黄枯萎。
这世上竟有吃花的鸟。
芝月只觉毛骨悚然,维持着淡定说道:“天色已晚,晚辈不便多叨扰,就此告退。”
她屈身伸礼,哪知罗兆符却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竟伸出手覆在花上的鸟身上,摸了摸它滑顺的羽毛。
“哪里的话,怎么会叨扰呢?老夫后宅的园子里,养了许多珍惜的花鸟鱼虫,老夫今夜无事,邀你同赏——”
话音落下,芝月还未及变色,玉李的手却一歪,花盆应声落地,在地上瓷泥一片,碎了个稀巴烂。
“老先生恕罪,姑娘恕罪,奴婢该死,一时手滑。”
罗兆符的视线下落至地上的残花碎泥上,无言地摇了摇头,芝月生怕他突然发怒,悄无声息地往前一步,挡在玉李的身前。
“真是笨手笨脚的丫头,罗公息怒,晚辈这就回去,遣人再送来一盆……”
罗兆符闻言却笑了,“罢了罢了,不过一盆花而已,叫鸟雀吃了同打碎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着,手自然下落,极为亲切地把手搭在了芝月的腕子上,轻轻攥住了,又往外轻拽着走。
芝月猝不及防地跟着这个力度向前走,直惊了个头皮发麻,回头看向玉李,玉李面色更是惨败一片,跪着追上前,拽住了自家姑娘的手。
玉李拽着的力度过于重了,罗兆符面色一沉,顿足转身,一双狭长眼里迸发出了阴狠,死死地盯在了玉李的脸上。
芝月的脑子里急速旋转,却无计可施,就在这紧急关头,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接着一个小厮从二门里走出来,拱手通禀。
“启禀老爷,北镇抚司镇抚使来了,称有要事相商,此刻就在府外——可要请进来?”
罗兆符面色忽然就凝重起来,他挥一挥手,道:“赶紧请进正厅!”
他虽意外沈墀的突如其来,却更知道沈墀的分量,如今沈墀虽只是北司的镇抚使,但凭借他与陛下的关系,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是早晚的事,他今日主动上门,必有所图,人情往来嘛,最紧要的是往来,他相请这么多次,今日可算是有有来有回了。
罗兆符想到此,放下了攥着芝月的手,又恢复了笑意,眼睛在芝月的脸上盘旋了一会,才道了一句可惜了。
“今日不巧了。不过,日后有的是时间,一同赏花赏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