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两个说着话,前院儿就来人了,崔老夫人身边的梅蕊拎着一盒吃食进了院儿,一见姑娘都吃上了,食盒就不递过去了。
“姑娘还没梳洗啊?老夫人那里叫过去呢?”
芝月淡淡应了一句,玉李乖巧,迎上去打听道:“蕊大姐,老夫人那里是单叫我们姑娘过去呢,还是几位姑娘都去了?”
“四小姐讨喜,自然是只叫她了。说来也是造化,争春院的几位,平日里最讨老夫人的喜欢,可近来姑娘有了喜讯,那几位就冷落了。姑娘出息了,可要念着点奴婢的好。”
芝月留心了她口中的喜讯两个字,反而放下了心,有种既然全知道了,就有对策了的放松感。
“嬷嬷手里掂的是什么好吃的?快拿来给我尝尝,以后我就念你的好。”
梅蕊原想昧下这一盒子吃的,闻言只好讪笑着搁下了。
芝月就叫玉李收了,自己则去洗漱更衣,约有小半个时辰才好,随着梅蕊往正院里去了。
孟老夫人今日精神好,在正院儿的门前看两个仆役搬花,见芝月远远地来了,就唤了她一声,语气里还透着几分亲热。
芝月见这几盆花养的极好,一盆一盆地往二门外搬过去,心里就预先存了些疑惑,近前了给外祖母施了万福。
“……这几盆金边瑞香长得好吧?京师苦寒天,能养出好花儿的人家可不多,外祖母瞧着你今日鲜鲜亮亮的,正合适为外祖母办点儿差事。”
孟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芝月笑,芝月看到花儿,再听外祖母这么说,心里了然几分。
“芝月听外祖母吩咐。”
孟老夫人就等着这句话呢,笑着说道,“虽说你的额伤还未痊愈,但春风温柔,也不怕吹着伤口,离咱们几条街的文士胡同,有个罗阁老府,打落更的时候,你替咱家把这些花送过去。”
芝月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气,外祖母真是变戏法的亮手帕——连装都不装了。
前面桃露还生死不明呢,这就又要把她填进去,难道要她去了就不回来了?
再者说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非亲非故地登门拜访,成何体统呢?
孟老夫人何等奸滑,见自家这个外孙女不说话,不免来了火。
昨夜听说罗家走了水,孟氏疑心是桃露在罗家生了是非,今早上派人去问,却叫门房给敷衍搪塞了回来,她心里惊疑不定的,便想出了送花过去,探听探听口风的法子——不管怎么说,裴芝月是她崔家的正经姑娘,亲自上门拜访了,罗家该给个面子。
再有,崔家再是雅致精巧,也不及罗府的累世富贵,三丫头提前去见识见识,保不齐就生出了爱慕虚荣的心。
“三姑娘这是能出门,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吧?”梅蕊笑着在旁边接了一句腔。
芝月心说是高兴地疯了,福身说道,“这花儿,是送到门房卸下来呢,还是要送进去?”
“这糊涂孩子,送到门房卸下来,老身要你去做什么?堂堂一个世家小姐,自然要撑起崔家的门面,老身已经递了帖子,你只管领着人端进去,向老先生问礼,若是能再攀谈几句,那便更好了,也叫老先生看看咱们崔家的礼仪。”
听到老先生三个字,芝月有些反胃,她忍下去,装作不解道:“……管后宅的,不应该是罗夫人吗?难道一品的权臣府里,同咱们寻常人家不一样?”
她故作天真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爱,叫孟氏都恍惚了一下,如今还倚仗着她攀扯富贵,不便发作,只板起了脸,训斥了一句。
“不管见着谁了,你都该知礼数懂进退。”
芝月称了一声是,孟老夫人便要她在这里候着用午餐,正厅里点了香炉,倒也暖和,她坐在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外头响起了女儿家的笑声,带进来一股温煦的春寒。
可是这点温煦,在进来之后,便消解了。
大姑娘殷濯春本就冷傲,浅浅的笑意一闪而过,二姑娘殷扶雪却因为一对笑靥的缘故,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四妹妹没有来。
芝月起身向二位姐姐行了万福,殷扶雪一向同她不睦,翻了个白眼敷衍回礼,倒是殷濯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睛里流露出细微的怜悯之色。
姊妹间很罕见地没有话,干巴巴地在正厅里坐着,一直坐到了开饭,崔簪碧来了,气氛才活络些。
听说芝月落更时要去罗府,崔簪碧显然吃了一惊,好一会儿面色才恢复如常,她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几个女孩子,免不得出声缓和气氛。
“……三丫头为着家里出了大把的力气,过程子花朝节,家里的事都了了,咱们举家去坝上春游,好好叫你们姊妹玩乐玩乐。”
芝月哪有这心思,一心只想着落更之后去罗家的事,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慌慌乱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殷扶雪接了母亲的话头说下去,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蝉花馆的姊妹们早就去过坝上了,若不是咱家这两年闭门谢客不远游,我也能去坝上看又大又黄的月亮了。”
孟老夫人听了这话就沉下了脸。
殷扶雪没发觉,继续说下去,“听说坝上草原还能和当地的牧民们一道,十几个人围着篝火跳舞,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还能住帐篷。”殷濯春也来了兴致,“天为被地做枕……”
崔簪碧这两日心情好的很,此时听着女儿们的话,也觉得很有意思。
“且等着吧,出一趟京不容易,衣食住行,请不请护卫,雇不雇马车,哪一样不花钱?”
因为殷叙的事,孟老夫人手里的银子可是没少往诏狱里砸,虽说把二女婿放了,可看那镇抚使的冷漠样子,像是压根不准备同自家再走动了,真叫人心疼那些银子。
芝月食不知味的把饭用了,回到住所小睡了一会儿,因为心里藏着事,睡觉也不踏实,尽梦见飞禽走兽了。
玉李比自家姑娘还害怕,袖袋里先藏了一把簪子,芝月苦笑着叫她放下,玉李就呜呜地哭。
“前车还病着呢,后车就驶过去了,老夫人真不是人,尽干这些卖女儿的事。”
芝月情绪低落,一时间也不想说话,挨到了第一声更鼓敲起来,正院就过来请人了。
梅蕊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三姑娘一番,只见这三姑娘实在生的好看,素手雪净,粉颈花团,就是穿了小叫花的衣裳,都遮不住她满身的香雾。
芝月携着玉李出了二门,在崔家的大门外站住了,等了不过片刻,一辆榆木马车赶了过来,后头还跟了一辆板车,一上头摆了高矮错落的七八盆花,由一个仆役拉着。
玉李上前为姑娘撩起帘子,芝月迈上车之前,余光里有几个人仓皇跑出去,她抬眼看,只见一个穿朱红色官服的男子扶着刀往反方向跑去,身后还跟着两个缇骑模样的兵士,三个人跑的十分慌张,像是有上百条狗在后头撵他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