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聊了几句排练的细节后,通话时间到了。挂断电话前,汐织忽然说:
“二宫。”
“嗯?”
“公演加油。”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会赶回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嗯。”二宫和也说,“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汐织在瞭望台上站了很久。
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着礁石。
远处,制作组的工作人员在朝她挥手,示意该回去拍摄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转身走下瞭望台朝着拍摄现场走去。
三月二十二日,公演前汐织在粟岛的前部分拍摄进入最后一天。
这天的戏份是遥在暴风雨夜独自面对内心最深的恐惧,那场让她逃离东京的创伤记忆的具象化重现。
周防导演要求每个演员从自身经验中寻找对应的情感。
拍摄从傍晚开始,人工降雨系统制造出倾盆大雨。汐织跪在沙滩上,雨水将她全身浇透。
镜头推近,特写了她的脸。
没有哭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逐渐空洞,仿佛灵魂正在从内部瓦解。
这场戏拍了七条。每一条,汐织都要重新进入那种“被记忆噪音淹没”的状态。
她不可控制地想起许多事——现实里童年时父母的争吵,中学时独自回家的夜晚,还有那个晨雾中的拥抱和吻。
但想得最多的,是二宫和也。
是他在厨房做汉堡肉排的背影,是他在舞台灯光下念台词时的侧脸,是他抱着她时微微颤抖的手臂。
那些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中交织、放大,最终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噪音,刺穿了一切伪装。
“卡!”周防导演喊停,但并没有立即喊过,而是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茶。
“澄宫桑,”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平静,“你刚才那种比恐惧更深的眼神,还有对恐惧的接受很真实。是想起什么了吗?”
汐织握着温热的纸杯,谢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的是离开东京那天的晨雾中,二宫和也那个用力的拥抱和落在发际的吻。
那时她想说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一句“等我回来”,也许是一句“别担心”,也许是什么都好的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
就像遥一样,在最重要的时刻选择了沉默。
“我不知道。”她最终回答周防导演,“我只是……感觉到了。”
周防导演点点头,没有追问。
“明天回东京的公演,”他说,“我会去看的。结束后,想跟你和你哥哥聊聊关于电影的事。”
当天晚上,粟岛的前部分拍摄正式小范围地杀青。
制作组在小食堂举行了简单的杀青宴,但汐织只待了一会儿就回了旅馆。她需要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要赶第一班船离开。
收拾到一半时,手机震动。
是二宫和也的邮件:
「最后一场排练结束了。中岛导演说‘准备好迎接观众吧’。你明天几点到东京?」
汐织回复:
「下午四点左右到羽田。直接去剧场。」
点击发送后,她继续整理行李。将那枚和二宫和也一样的海螺小心地包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内袋。然后她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听着远处永不停息的海浪声。
她忽然很想念东京的灯光。
想念那个有他在的公寓。
想念明天就能见到他的时刻。
三月二十三日,《雨痕》首演日。
下午四点,汐织乘坐的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佐藤开车直接送她前往东艺大的黑匣子剧场。
路上,佐藤递给她一个纸袋。
“二宫君让我转交的。说是戏服。”
纸袋里是《雨痕》中她饰演的“姐姐”的服装,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洗得有些旧了,但熨烫得平整。
抵达剧场时是傍晚六点,离七点的开演还有一个小时。后台一片忙碌,演员们在做最后准备。
汐织在化妆间找到二宫和也时,他正闭着眼睛让化妆师补妆。仿佛从镜子里看见了她,他睁开了眼睛。
两人在镜中对视了几秒。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但眼睛很亮,有着沉浸在创作中的人才有的光芒。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静。
“嗯。”汐织走到他身边,“赶上了。”
二宫和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汐织看见他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松弛了下来。
化妆师给他们上妆完成工作离开后,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天那个拥抱,”汐织轻声开口,“还有……那个吻。”
二宫和也的身体微微绷紧。他没有转头看她,而是盯着镜中的自己。
“抱歉。”他说,“我……没忍住。”
“不需要道歉。”汐织说,“我只是……想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二宫和也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复杂,有挣扎,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你一直都知道的。”
汐织没有说话。
她确实知道。
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外面传来副导演的声音:“二宫君,澄宫桑,还有十五分钟!”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未完成的对话暂时搁置。
“先演戏吧。”二宫和也说。
“嗯。”汐织点头。
七点整,剧场灯光暗下。
《雨痕》的首演开始了。
汐织站在舞台上,与二宫和也对戏时能感受到某种不同。他的眼神更加炽烈,触碰更加克制却又更加充满意图。
最后一幕,少年在雨中最后一次敲响姐姐的房门。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电视机里天气预报的声音:“梅雨前线将持续到下周……”
少年在门外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二宫和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告别,有不舍,有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没有台词。只有雨声。
灯光渐暗,掌声响起。
幕布落下又升起,演员们鞠躬谢幕。汐织站在二宫和也身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是某种释放后的虚脱。
二宫和也的手在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却比之前的拥抱更加惊心动魄。
演出结束后的后台,中岛导演和周防导演一同出现。
“很精彩。”中岛导演与二宫和也握手,“特别是情感浓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周防导演则更直接:“二宫君,有没有兴趣来演我的戏?”
二宫和也愣住了。
“不是别的,就是你妹妹正在拍的这部。”周防导演笑了笑,“里面有个角色需要一个能驾驭复杂内心戏的年轻演员,戏份不多但很关键。是一个从东京来到岛上的青年,与遥有情感纠葛的角色。”
他顿了顿,看向汐织:“而且拍摄地也在粟岛。如果你愿意,可以和你妹妹一起去。她的拍摄要延长两周,正好衔接。”
后台忽然安静下来,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二宫和也身上。
二宫和也看向汐织。她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了然,有询问,有等待,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拍摄期是多久?”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三周。四月初开始,正好接在《寂静的噪音》主要拍摄结束后。”周防导演说,“你可以把它看作……一次特别的体验。对演员来说,封闭环境有时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二宫和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我愿意。”
周防导演满意地笑了:“那么,详细事宜我会让助理联系你。对了——”他从包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日本映画学校推荐委员会的推荐信。听澄宫桑说你毕业后想继续深造?或许这应该能帮上忙。”
二宫和也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手指微微颤抖。
“谢谢您。”他深深鞠躬。
二十四日和二十五日的另外两场公演顺利进行。
每场演出,二宫和也的眼神都在发生变化。从首演的炽烈,到第二场的深沉,到最后一场的某种释然。
每场谢幕时,他都会轻轻碰碰她的手,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二十五日最后一场演出的深夜,回公寓的出租车上,两人并肩坐在后座。
窗外,东京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所以,”汐织轻声开口,“你也要去粟岛了。”
“嗯。”二宫和也看着窗外,“三周。”
“周防导演的新角色你觉得怎么样?”
“为了逃避什么从东京来到岛上。”二宫和也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点熟悉。”
汐织转过头看他。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侧脸的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二宫。”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在岛上的时候,”她说,“我经常想起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车窗外的风声掩盖。但二宫和也听见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被突然点亮的星。
出租车驶过彩虹大桥。下方,东京湾的海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我也是。”良久,他说,“在排练的时候,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在深夜晚归的时候……总是想起你。”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思念。没有修饰,没有借口,只是简单地说出事实。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下。
付钱,下车,上楼。整个过程在沉默中进行,但那种沉默柔软而充满未知的可能。
站在公寓门口,二宫和也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开门,开灯。
熟悉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早点休息。”二宫和也说,“你还有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
“嗯。”汐织点头,“你也是。四月初开拍你还得和事务所协调行程,早点休息。”
“晚安。”
“嗯,晚安。”
他们站在玄关对视了几秒,然后,几乎同时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轻轻关上。
但这一次,隔在两人之间的不再只是薄薄的一纸门。
还有即将再次启程的旅途,还有粟岛那片广阔而寂静的海,还有那些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一直回避的情感。
春天已经来了。
东京的樱花,大概很快就会绽放。
而他们,也将再次前往那座岛屿——这一次,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