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翛然看着柳黥宁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转瞬间就隐在了一处处披雪挂冰的矮丛枯枝里，忍了又忍，终归还是蹙起了眉。两道浓黑剑眉几乎拧在一起，先前笑时的暖意转瞬便消逝一空。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脸凝思的柳黥安，略压低了声音问道：“渊文，依你看，她…原谅我了么？”

柳黥安正思索着该挑些什么东西做回礼合适，乍一听好友的问话不由微微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

想着自家妹妹的性子，柳黥安不由有些头疼，只得口不对心的答道：“自然。暄漪性子一向安静温顺……”

就是有些记仇。

装的一副柔顺可爱的小模样……虽然多数情况下确实如此……

想到自己幼时那些，被柳黥宁当面甜甜笑着转手便尽数丢进火里的宝贝‘战利品’，再看到此时面色已然由阴转晴的慕翛然，柳黥安脸颊一抽偏过头去，觉着自己牙疼。

他总不能说，被慕翛然推进水池的事情，柳黥宁都记了好些年了，只是因着外公与定军侯是忘年交的关系才没寻机报复罢。

只是小妹如今既已“心甘情愿”接了赔礼，如果以后两人也不再碰面，大约是皆大欢喜……？

头疼的轻点眉心，柳黥安一把拉过慕翛然，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御玖，随我去钓鱼罢。这庄子产的鱼极是鲜美，当初还是因着暄漪喜欢才特意盘下来的。”

慕翛然闻言双眼一亮，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

夜里，柳黥宁搁下手中湖笔，盯着眼前不远的一团火红，目光迷蒙，显然已是神游天外。

青螺动作小心细致的收拾了桌上物件，指尖触及柳黥宁方写的纸张时却不由一顿。

无论每日里的见了多少次，这种方方正正却又莫名飘逸的小块“图画”都让她觉得惊奇。这东西同字很像，然而却不同于任何一个她认得的字，但只一眼便觉得漂亮。

许是，就如姑娘所说，这些叫做“日记”的“小图”，都只是她特殊的练字方式罢。

照例的待墨干后将纸张标记了日期，收进桌边一摞纸张的最下方，青螺瞧了眼窗外黑沉的夜色，小声劝道：“姑娘，夜深了，睡罢？明日还要早起回京的。”

“……嗯。”

柳黥宁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不再去看那手链，摆手让青螺也自去睡，便吹熄了灯。

夜深人静，二更的梆子早已响过，柳黥宁瞄着窗外流泻的月光，本是思量该如何回礼的思绪渐散，不自觉的想起了前两世的事情。

第一世是在现代。

身患绝症的她每日里苟延残喘，唯二的爱好是看书和八卦。最后为了不继续拖累家人，自己将生命停止在十三岁的第五十七天。

她清楚记得死前那一瞬的剧烈痛楚，该是死透了的。可再睁眼时，却成了国朝吏部侍郎柳誉铭方至三岁的嫡生幺女柳黥宁。

在她脑海中还莫名多了一幕画面，是长大的‘柳黥宁’破碎的尸体。

鲜血淋漓，死不瞑目，几只恶犬正分食散落在地的血肉。而在旁边，两个强壮的仆妇满脸嫌恶的守着，不时用长棍将远一点的血肉拨到恶犬面前。

因着这份莫名其妙被承接来的记忆，她很是小心谨慎了一段时日，只后来始终安稳便日渐放松了警惕。

五岁时的冬日她被慕翛然推进水池大病一场，愈后出门便被人贩子拐走不知卖到了哪去。

原是想着，即便为奴为婢，终归是能享受一世健康的身体，最终却连这都无法做到。

记忆好似不是自己的，每时每日的完全衔接不上，加上日渐展露的美貌，不知带来多少诘难。

直至……被逼着划花了这张脸。

然而伤还未愈，她又一次记忆断片，清醒时便是跪在地上，身前是那位小麦肤色的贵女。

她连自己断片时做了什么惹怒对方都不清楚，就被下令打杀，简直死得莫名其妙。

而这死法……同她承接过的那一幕记忆，一模一样。

她其实只希望能够寿终正寝一次，结果却是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能活到三十岁。

因而即便明知前世死因实是那诡异的记忆缺失，她依然克制不住对慕翛然的迁怒。只因害怕是他克自己，又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便始终不去接触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情。

然而今日……到底是有了交集。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迷迷糊糊不知何时睡着，却是梦见了慕翛然。

不同以往那等只隐约知道是谁而不见脸的梦境，这次的人物样貌极为清楚。

冷峻暴虐，通身的杀伐煞气，本就偏于锋锐而具有进攻性的五官线条愈发凌厉。不似日间所见的少年模样，而是更为成熟，也更加的，让人想要远离。

穿盔着甲，瞧着似是将军。

梦中她看到自己站在树下，枝头微化的雪在朔风中摇摇欲坠。

一架马车恰停在她身前，车子一角镶着三皇子府的徽记，日光下折出的一缕光芒有些刺眼。

窗口的布帘被撩起一角，隐约露出半张娇艳面容。美人绯红的唇瓣开合，慢条斯理的同她说着什么。

柳黥宁不知自己站了多久，身体已在寒风中冻透。身份的差距让她只能恭敬的候着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