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情,段子殷是他看着长大的外甥。
于理,段子殷彼时生死未卜,按常理来说,没了大宁的支持,想必不会落得什么好结果。
正因如此,他才不好下手。
还是那句话,不能寒了人的心。
不然谁敢为皇帝卖命呢?
总之,要杀也不是现在杀。
沉固安远默默挽起袖子,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
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敢做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事,放眼整个云岫,恐怕也只有这一家人胆子大成这样。
得亏大宁皇帝不算是气性大的“暴君”,否则这会儿,柳茵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沿着冗长的阶梯,穿过各种鬼哭狼嚎的牢房,抵达最底层,阴冷得让人打了个寒战。
隔着铁栅栏,沉固安远看见了段枭。
都说,下狱之人,总会有些变化,段枭也不例外。
别说,从前一副深不见底,随时有可能吃人似的,让沉固安远格外忌惮的模样,如今入狱了,倒是显得面善了些。
“你干嘛去?”段子殷拉住了他。
哦。
认错人了。
着实不怪沉固安远。
段枭双手被环吊起,依稀可见勒得发紫的痕迹,胡子拉碴,头发杂乱披散。
听到动静,稍稍抬头,两颊凹陷,已然瘦脱了相。
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叱咤风云。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看来皇帝这回。
是真动怒了。
尽管沉固安远自打先前差点被段枭“挖的坑”给埋了,便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换作旁人,他也可以作壁上观。
到底是血浓于水,毕竟是段子殷亲爹,这会儿见这模样,也着实有些不忍心。
诶...
沉固安远正叹气呢。
段子殷凑到他耳边,“你瞧他,跟块腊肉似的。”
“噗”沉固安远猛地堵住嘴,这才没让刚刚吃的东西喷出来。
道德和他的笑点疯狂互殴。
这会儿,段枭终于看见了段子殷,灰蒙蒙的头发下,双眼瞬间锃亮闪烁,似是有泪花。
也是,任谁能料到,他们竟然能从龙潭虎穴里回来。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臭小子,又在那说我什么呢?”段枭不愧是亲爹,吊着一口气,也能猜到个七八。
话语间,柳茵已经走到跟前,替段枭收拾着头发,有些埋怨道:“你儿子好不容易回家了,还来看你。”
“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么。”
段枭咧嘴一笑,“这小子,随我,聪明。”
柳茵抬手就往段枭脑壳上敲,“难道就不随我了?”
“随,随。”
明明是有些温情的交谈。
沉固安远却隐隐听出了感伤。
刚刚到段家,见柳茵似乎没有因段子殷的归来而太过惊喜,还当段家人都跟段子殷似的心大呢。
看来,是不想表现出来吧。
皇帝估计还在斗气呢,哪怕是柳茵来探望,也让段枭这么吊着,吃饭也不让放下来。
嘶——这要怎么解手啊。
算了算了,沉固安远不敢细想。
不说这茬。
还是到了那一步。
柳茵拿出准备的“佳肴”,亲自喂给段枭吃。
说来,有些尴尬,以段子殷的性子,绝不会上演什么父慈子孝,就站在旁边看热闹。
沉固安远倒是有心,问题是,他作为小辈,人正牌夫人在场,他做什么都显得有些奇怪。
只好做些看起来很忙,实则没什么用的事情。
譬如,递上食盒。
段枭见到柳茵掏出那奇形怪状的食物,没有丝毫的惊讶和嫌弃,反而面不改色,吃得津津有味。
仿佛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口接一口。
沉固安远看得直皱眉,胃里一阵翻腾,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
天啊,瞧给人饿成什么样了?
若不是他亲自尝过味道,否则不然真要以为这些是什么看着臭,吃着香的珍馐了。
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直到离开。
沉固安远终于憋不住了,“伯母...要不...下次...给伯父换个口味吧。”
柳茵愣了愣,而后悟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眨巴眨巴眼,“可是,他一直都是这么吃的呀。”
嗯?
沉固安远有点懵。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段子殷揽过他的肩膀,低声道:“我爹上辈子是个打铁匠,专门给自己打了个铁胃。”
“听说,我还没出生前,他就是这么吃的。”
“真厉害...”
沉固安远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