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是随口一说。
直到一股隐隐的敌意,悄然蔓延,沉固安远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丁溪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那双几乎从未有过太大波动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丝危险的寒芒。
像是猛兽在捕食猎物前,高耸着脊背,仔细的审视,提防着是否会有其他威胁,随时准备下手。
遭了...沉固安远心下一惊。
他应该要明白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看这丁溪反应,苻升必然对此不知情,又或者,对苻添亲近汉人汉化持反对态度。
不论何种情况,一旦沉段二人泄露给任何人,传到苻升耳朵里,只怕都会成为一场残酷的风暴。
好比,大宁的皇亲国戚,放着好好的汉人不当,非得学着“低贱”的胡人,穿胡服,学胡语。
很难不让人觉得蒙羞、羞耻。
甚至,是一种背叛。
苻添上前一步,手搭在了丁溪的肩膀上,似是安抚,“不瞒二位说,不该这样。”
“旁人见了兴许要传出去,幸好是二位。”
苻添顿了顿,“当然,二位若对我不满,状告,那我也认了。”
毫无遮掩的坦诚?或者是将计就计?向死而生?
沉固安远默默瞥了眼段子殷,也不知道该说这苻添是胆大心细?还是没心没肺?
他的确是不会往外说,但万一呢?
凡事都不好说死了。
这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何况是段子殷呢?
这份魄力固然值得一提,可究竟有没有必要呢?
沉默,明明只是眨眼的功夫,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哼哼?”
是段子殷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声。
猜不透他究竟是嘲讽,还是觉得有趣。
“我看,这身,也还不赖嘛~”
看来是觉得有趣。
沉固安远抿了抿唇,似乎越是离经叛道的东西,越是能入段子殷的眼,譬如眼下苻添这份在沉固安远并不值的“魄力”。
“多谢夸奖。”苻添很是谦虚。
丁溪也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客套挽留,“二位这就要走了?”
不然呢?
嘴上这么说,巴不得赶紧走吧。
沉固安远看破不说破,总算是离开了。
一出门,段子殷就垮下脸,狠狠的拽住了沉固安远的腰带。
沉固安远知道,定是段子殷回过神,又在置气呢。
默默将腰带抽出一条丝来,一端递给段子殷,装傻充愣,“给你牵着,以免我走丢了,你找不到我。”
段子殷手指戳在沉固安远脸上,皱起鼻尖,“最好是!”
“雪是不是变浅了?”
“你笨呐?是下雨了。”
来的时候,地上的积雪还是蓬松的,软绵的,现在已经变得湿漉,厚重。
沉固安远一怔,这意味着...
雪要化了。
迟早他们要面对成为“人质”任人宰割的命运。
沉固安远心中说不上的惆怅。
段子殷倒没受什么影响,经常同赫连一起,饮酒作乐,沉固安远则是杵在一旁,忧心忡忡。
喝到兴起,下属忽然进来,同赫连修说了些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大宁的使者来了。]
大宁的使者?
沉固安远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看向段子殷。
奇怪,他们俩不都在这儿吗...
他的瞳孔陡然缩小。
是又有人来了!
谁?是谁来了?
是援军到了么?
是不是带来了好消息?
沉固安远一刻也不敢耽搁,找了个借口离开,同段子殷直奔来使必去之地:苻升的主帐。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人影。
那人也看见了二人,冲二人打了个招呼,做着口型,“我去去就来。”
沉固安远又喜又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鬼地方,再次见到韩铭。
韩铭这人,早些年,沉固安远在宫里时,还是时常见到,后来据说被委派任地方官了。
如今再见,这家伙又变了,瘦了不少。
“诶?你这家伙怎么来了?”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搭腔询问,谁料,韩铭拱手行礼,一本正经,“段公子别嫌弃~”
段子殷哈哈大笑。
沉固安远也忍俊不禁。
不知道的,以为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呢,还说上“别嫌弃”了。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先前在云岫的安宁日子,一群人聚在浔阳宫,嬉笑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