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下也辨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第一步,当然是做好沉固安远分内之事,将淮南地区的情况,给调查清楚。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沉固安远料到过水患会很严重,但没想到过会有这么严重,淮南地区竟然在短短五年内,发生了三次大旱,两次大涝!
几乎是没消停过!
民生凋敝,人丁更是锐减至先前的五分之一。
而这期间税收不停,不仅如此,就拿淮南地区和沉固安远管辖过的乾州做对比。
同样大的地方,在与乾州人口相差近十倍的情况下,税收竟然可以保持只差两倍。
也就是说,百姓本就颗粒无收,自身难保,竟然还要加倍掏空家底,给朝廷上供。
这交的哪里是税啊?分明是百姓的骨血啊!这也就他们敢报,沉固安远都不敢看。
这不胡闹么?这样下去,百姓小命都不保了,能不反么?能不闹么?
带着这种哀叹,沉固安远继续往下查。
一个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江淮地区今年的秋税,他翻来覆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这又是怎么回事?
沉固安远又不是闭门造车的人,不懂,那就问嘛,这一问,还真给他问通了。
一切都解释的清楚了。
要说,朝廷就是再蠢,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眼看淮南地区乱成这样,还敲骨吸髓。
这不是杀鸡取卵么?
只有一种可能:朝廷根本不知道。
原是淮南地区的官员因为害怕治理不周,被问责,于是互相包庇,串通一气,将此事瞒了下来。
对上只称小问题,对下继续压榨盘剥,心怀侥幸,想着熬熬,指不定就好了,试图蒙混过关,维持体面。
没想到,事态进一步扩大。
也就在沉固安远一年多前,当时还在宫中任闲职,与浔阳公主通报黄河决堤之事。
正是事态失控,百姓暴动之时。
只是当时,旱涝并未暴露,摆在明面上的,正巧是负责黄河堤坝修筑之人,侵吞擅款导致决堤,引发民变。
因此这帮官员便推波助澜,将其他民变也归咎于此。
这事,还真被他们给瞒下来了。
但,藏得过初一,藏不过十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每年两大税,分别是春税和秋税。
今年,因繁重的春税,再次爆发民变,这回,他们没了借口,彻底压不下来了。
数人下狱,乃至问斩。
故,为了安抚民情,天子不仅派人前去赈灾,并且下令免除淮南地区所有赋税,直到天灾结束为止。
所以沉固安远找不到秋税,是因为,今年压根不用收秋税。
也就是沉固安远远在乾州,消息不灵通,加之春税时,他自己也忙着收税呢,这才不知晓这些事。
尽管了解这些缘由,沉固安远仍然没有懈怠,相反,更加细致的核对,生怕其中有什么差错自己没看出来。
不仅如此,沉固安远还将文册重新誊抄保存,留下誊本,以免日后原册丢失或者出什么岔子,有嘴说不清。
别说,这是个体力活,等沉固安远将文册誊抄完,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整个六科,也大都把各自的任务完成了□□。
一时间,整个六科就跟春天化冻后的湖水,活络了起来,闲时唠嗑,困时打盹。
也有不少主动跟沉固安远搭腔唠嗑的。
对此沉固安远还挺意外,毕竟他来时,大家都埋头苦干,气氛紧张得堪比科考。
想来,大家都是寻常人,年纪小的,也才二十出头,正是玩兴大、气性大的时候。
跟那些个普通小官,也没什么两样,闲时犯懒偷闲,再正常不过了。
一切安排妥当,反复确认无疑,他也不敢耽搁太久,省得夜长梦多,次日起了个大早,动身前往户部交还原册。
直到亲手将原册交回,沉固安远这才觉着身上的担子终于卸下,身体轻了不少,脚步也慢了下来。
当然,他心里头还惦记着柳拜先前的神情,也有些不可置信,竟然这么顺利解决了。
没事再好不过。
暗暗庆幸:只要过几日,没动静,想必此事也就过去了。
正想着,脑门清脆一声响,沉固安远“哎哟”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段子殷已经举着罪魁祸首:弯曲的食指中指骨节,又恶狠狠给了他个爆炒栗子,“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走?”
沉固安远生气吗?
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
他这些日子忙着处理手头事情,每次段子殷来,他都敷衍两句了事,虽然这并非他所愿,但他的确这么干了。
段子殷呢?
心里门清,但是从来不因为这事跟他计较。
他当然没理由因为这种小事跟段子殷计较,何况今日还是他主动约的段子殷。
不但不生气,还有些窃喜。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