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是老了,但脑子还清醒着。
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蹒跚上前,恭恭敬敬作揖行礼,“沉大人,好久不见。”
沉固安远坦然受之,长辈给晚辈行礼的确是于理不合,但是,胜败可不认尊长。
何况,沉固安远现在是官,邓老爷是民,身份有别,沉固安远没计较其不行跪礼,已是宽容。
退让这么多,受个礼有又何妨?
不过面上也不能让人太难堪,假装后知后觉,等邓老爷礼都行完了,才假意去扶。
嘴上振振有词,“我也是念着您待我,比起王临,也算厚道,加上您年事已高,我也不忍让长辈受苦。”
“诶~您快些离开吧。”
沉固安远这纯属是胡诌,厚道个屁,许多事都是邓老爷主谋,他最不冤枉了!
若没苗知府的威胁,沉固安远会放人吗?压根不会!
他这完全是在替自己找补,毕竟比起被威胁“被迫放人”,主动放人更显得他姿态高,颇有“施舍”之意。
还给自己戴了顶“宽厚仁慈”的高帽。
邓老爷难道就这么糊涂,相信沉固安远的说辞吗?肯定不信,就算信,也是半信半疑。
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得低头。
不仅肯定沉固安远的说辞,而且诚恳道歉,“沉大人,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大人莫要记怪。”
递上早就准备好的三千两,“这是我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见谅。”
不要白不要,沉固安远全盘照收。
同一时间,书房外,一道人影正在逐渐逼近。
黑夜中,书房内烛火映衬下的身影愈加明显,甚至随着烛火的飘摇而微微颤动。
正如沉固安远所料,段子殷在发现其没有回屋后,前来书房查看。
远瞥了眼,瞥见个人影,确认沉固安远在此,想必又是在处理公务,转身刚走没两步。
脑海中陡然闪过方才门窗上映出的人影。
慢着。
段子殷骤然定身,蹙起眉,定睛看向那影子。
不对劲。
这人影哪里像沉固安远?
再往前走几步,段子殷更加确信,这身影绝非沉固安远,以他的了解,绝不可能认错。
段子殷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趁沉固安远不在,潜入书房?
而身处牢房的沉固安远,全然不知段子殷的动向,只是莫名打了个激灵,不知道哪儿来的股寒意。
段子殷思绪间,已然至屋前,手轻轻附上门,死死盯着门,准备一探究竟。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段子殷眉间疑虑不减。
独刘启一人立于桌前,手捧账目,被响动吸引,惊讶看向段子殷,“武大人?怎么了?”
段子殷狐疑的四下探看,“这个时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沉大人呢?”
椅子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刘启搁下账目,“是沉大人特命我来同大人仔细说明府衙近些年的账目。”
“方才内急解手去了,想必待会儿就回来,您若要找沉大人,等等便是。”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越是表态挽留,就越不会引人怀疑。
段子殷微微颔首,环顾内室,似乎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摆摆手,“不必了,你也不必支会他我来过。”
“好。”
刘启的出现,当然不是偶然,更不是意外。
原是沉固安远思来想去,仍旧不放心,正好这些日子,刘启忙着接手石敬相关事宜,就近住在府衙内。
于是,沉固安远离开书房,并未直奔牢房,而是绕了个路,先去找刘启,说自己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开。
待会段子殷可能会来书房查看,得让他帮忙应付下。
虽说刘启是段子殷引荐,但是,两人之间,官职谁大,掌权得靠谁?他是清楚得很。
沉固安远能得罪么?不能。
何况照他看来,这两人之间关系融洽得很,就算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他来插手。
果断应下。
于是二人兵分两路。
沉固安远前往牢房,刘启则是马不停蹄赶至书房,并且迅速将原本椅子上堆积的杂物和衣物全部撤下。
当然,也靠他随机应变,虽然是豪赌,倘若段子殷真借他之口,决定留下等待沉固安远。
时间一长,难免会起疑。
但是好在,他赌赢了,有惊无险的蒙混过关。
待沉固安远送邓老爷离开,回到书房,已是一个时辰后,得知段子殷来过,既后怕又欣喜。
当即将方才从邓老爷那儿拿来的银子中取出三百两,奖赏给刘启,令其千万将此事保密。
这才动身回居室。
只是,轻手轻脚刚到居室门口,打开门,一抬头,沉固安远瞳孔猛地收缩,寒毛乍起,身体下意识往后退。
黑洞洞的门内,赫然出现一张笑脸。
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