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事》的故事并不复杂。
看上去,也没什么深度,就是一场发生在古代朝鲜贵族男女之间,很俗气的四角恋。
男一号闵时洙是一个重度回避依恋型患者,他无法持久地与异性交往,情到浓时情转薄是他的常态。崔兰希很早就发现了他的“病症”,但没有告诉他,她在他最迷恋她的时候,决绝地离开了他,以此获得在他心底里最重要的位置。
当然,她也没有离他很远。
她遵从族中长辈的安排,与闵家联姻,嫁给了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闵时温。
处在一个离他很近,但他永远无法染指的位置。
他为此痛苦,懊恼,放弃了仕途,自甘堕落去做了一名往来朝鲜与明国之间的绸缎商人,除了元日和秋夕,从不回家。
闵时温在朝中居要职。
他品行端正,勤勉自律,是家族优秀的继承人。
他与闵时洙一向兄友弟恭,并没有因其母身份低微,冷待这个弟弟。小的时候,他无论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分一半给弟弟。长大后,就没这么简单了。譬如,下一任闵氏家族族长的身份,他可没办法与弟弟共享。在他看来,他的弟弟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一学就会,为了照顾他这个兄长的面子,才常常在父亲面前藏拙。他曾想过,若他与弟弟互换母亲,或者,他与弟弟一母所生,弟弟一定会比自己出色。
因而,面对弟弟时,他总是心有亏欠。
一次偶然,他知悉了弟弟与崔兰希的过往。
这才明白,弟弟为什么会突然忤逆父亲,放弃译官之职,远到明国经商,长年不回家。
弟弟说,明国地大物博,比朝鲜不知有趣多少倍,原来都是借口。
他认定了崔兰希是贪慕闵家主母的身份,才舍弃了弟弟,同自己成婚,以至伤透了弟弟的心,对自己也无半分真情,是个俗不可耐的女人,空有一副姣好皮囊,根本配不上弟弟的爱慕。为免弟弟更加伤心,他开始有意地疏远崔兰希,非必要的大日子,绝不去她房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纳了三房妾室,收了四个通房,崔兰希这个正妻的肚皮毫无动静,他却已有了二女一子。
***
刚成婚那会儿,崔兰希没什么不如意。
毕竟,她既得到闵时洙的爱,也得到了闵氏主母的身份。
闵时温虽不及闵时洙有情调,但胜在行事稳重,闵家上上下下无不敬服,对自己也温柔呵护,作为夫君,没什么可挑剔的,她想跟他把日子过好。
谁成想,人心易变。
不到半年,闵时温就喜新厌旧,往家里添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
甚至,勾搭上了自己的贴身婢女如儿。
她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没有在闵家爆发,转身回到娘家哭诉。
没想到,父母根本没有为她做主的意思。
饭后,母亲单独把她叫到房中,传授她更为实际的为妻之道。
大意是,闵时温的小妾啊、通房啊再多,也影响不到她的地位,有什么不能大度的……
她不蠢,很快明白母亲嘴上说着为她着想,实际上,考虑的都是家族利益,更确切一点说,她的弟弟在官场上需要闵家的助力,这便是她婚姻的本质。
因此,她只能忍,和离想都不要想。
这一趟回来,她的心态变了,把娘家和夫家都看透了。
再见到闵时洙时,不再端着大嫂的威仪。
她的态度暧昧,闵时洙求之不得,两个人常在无人之时拉拉小手,靠靠肩头,喝点小酒,赏花对诗,仿佛又回到了热恋时光。
看到弟弟回家的日子多了起来,闵时温很是欣慰。
他觉得,是自己主动疏远崔兰希的行为,令弟弟心里好受了不少。
他便再接再厉,家里有崔兰希在的地方,他绝不会多呆一刻,就连吃饭,也以公务太忙为由,叫佣人端到书房里,他装作边忙边吃。闵家由来已久,每逢初一、十五必在正妻房里过夜的规矩,他也不怎么守了。
这样一来,为崔兰希与闵时洙的独处,创造了更加便利的条件。
***
在闵时洙的心里,哥哥的形象很高很大。
从小到大,他那温柔慈爱但无能的亲母就告诉他,长兄如父,对待哥哥要既敬又爱,哥哥是闵氏家族下一任族长,他这个妾生子,将来只能依附于哥哥,哥哥的官位越高,他也能跟着沾光,哥哥的脸面永远比他尊贵,在外人面前,哪怕在老爷面前,切记不可表现得太张扬,抢了哥哥的风头。
他很听亲母的话,安心做哥哥的小尾巴。
他在面对哥哥时的心态,是从什么时候失了衡的呢?
在他做了个美梦,梦里叫了老爷一声父亲,却被亲母一巴掌扇醒,大骂没规矩后……
在亲母差一点便会给自己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却不幸难产离逝后……
在崔兰希写了绝笔信同自己分手,却转头嫁给了哥哥后……
他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中滋生出了三种阴暗情绪——
嫉妒、不平和不甘。
他不明白啊,都是父亲的儿子,却因生出来的肚皮不同,在闵家待遇天差地别。
哥哥可以叫父亲父亲,他就没这个资格,只能叫父亲老爷。
哥哥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官拜礼曹判书,他就只能考杂科,从画员、译官、医师等职业里择选一个,即便学有所成,技艺再高超,也高不过正五品。
出门在外,有哥哥在的场合,他只能尾随其后,像个书童一样。
很多事,到底是凭什么?!
偶尔,他会想象,假若这世上没有哥哥,自己的境遇会不会完全不同?
可是,一想到平日里哥哥对自己的照顾,他又开始自责。
直到他受了情伤,远离哥嫂,远到明国做起了绸缎生意,才明了这一切的根源。
***
在明国,人与人也是有等级之分的。
在身份与地位的继承上,两个国家差不多,都遵循立长立嫡的儒家礼法。
但其他方面,明国明显温和多了。
嫡子、庶子都能科考,没有断掉任何人的青云路。
家族拥有的财产诸子均分,而非通通由嫡子继承。
这一切,都因朝鲜的从母法过于严苛。
从母法又称庶孽禁锢法,字面意思很明了,极其贬低妾生的庶子,将其等同于孽子。
即使一个人生父的社会地位再高,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他痛恨这一毫无人性的制度,但又没有人力、财力、武力和勇气,去推翻朝鲜王朝,改天换地,为自己和普天之下的庶子们,挣一个未来。
于是,只能沉溺在赚钱的快乐中。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并由哥哥从中斡旋,捐了一个主修慕华馆的五品闲官,社会地位也有了,但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处空虚,是多少财富都填不满的。
时隔三年,荣归故里。
他发现,崔兰希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就好像……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相识相恋的状态。
她从没有移情哥哥,他也没有被她深深伤害。
他向她索爱的时候,她高兴了就赏一点,不高兴了,也允许他尾随,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摆出一副长嫂如母的端庄气派来,叫他像再一次死了亲母一样地难受。
可是,他想要再多,她便不给了。
她总是这般,与他若即若离,叫他触手可及,却终不可得。
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他沉沦在这个由崔兰希主导的爱情游戏里,一时欢欣喜悦,失而复得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比他到明国多开一间中转铺子都欢喜;一时伤怀抑郁,再多的暧昧,再多的心有灵犀,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从未真正得到她,这令他懊恼、失落,烦闷不堪。
他去佛前发愿,求佛给他一个解脱。
许是佛由不断的贡品与香火中,窥见了他的困顿与诚意?
半年后,他便遇到了命中注定,为他解套的女人。
****
徐贞伊姓徐。
她不是李家人,只是差一点嫁作了李家妇。
然而,在世人眼中,她已经是了。
这门亲事本是好亲事,跟王室沾亲带故,若非她姿容美、德行恭,常常接济一些穷苦无依的老人、妇人,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善女子,若非李家公子是个病痨,缺一味冲喜的药引,以她徐家庶女的身份,根本就嫁不进来。
原本好事一桩,徐家得靠山、李家得贤媳。
谁知那李家公子命忒薄,没等到良辰吉日,便一命呜呼了。
徐家、李家落了个两头空。
李家心疼长子,怕他地底下孤单,想婚事继续。
徐家却不心疼庶女,送出去一个小庶女,省了一年到头一张嘴的吃喝不说,还能赚入一笔不菲的聘礼,还能跟王室沾亲带故,怎么都划算。
由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话,认命了一般。
就算她说了,除了招致主母一通数落,甚至鞭打,还是要认命的。
她就这样抱着个牌位拜了个天地,被人推入洞房。
第二天醒来,她就成了个街知巷闻的寡妇。
待新王登基,大赦天下。
有从龙之功又人丁单薄的李家,人人都有封赏,她这个好名声的寡妇,就被封了一个一品贞敬夫人,从此,有诰命在身的她走到哪里,都无人敢轻视。
她的仪容、举止,都是一等一的端庄。
她的话不多,笑意淡淡又清柔,见不得受苦人,活像一尊心肠顶好的观音娘娘。
世人的称赞,她看似笑纳了,却从不往心里去。
她衣食无忧,身份尊贵,过的是比在徐家好上百倍的好日子,没什么可抱怨。
可是,她的心里就好像是被徐家和李家合谋,生生地挖走了一块一样,两手端着亡夫牌位拜天地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就没机会完整了,仿佛提前结束了这阳间的一生。
遇到闵时洙,是她意想不到的“缘”。
也是她后知后觉的“劫”……
***
第一次见到徐贞伊。
她正半蹲下来,将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半抱在怀中,喂一口水,再喂一口饼,再喂一口水,十分地耐心。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已故的慈母。
他看着看着就失了神,很想要看一看她的脸,是不是也跟记忆中的慈母有几分相似?
然后,他的心就痒了,手也痒了。
再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肚,叫马儿扑腾扑腾地向着她所在的方向疾驰而行,待到她跟前时,再猛缰绳,叫那马蹄高高扬起,吓她一跳。
危险降临,她本能地裹住了怀中小乞儿,就地一滚,滚出了他的视线。
待她再次回到他的视线,他看到了一张如天上皎月般素洁面容,跟亲母完全不同,亲母若是长成这个模样,就会得到老爷多一些的怜惜,在闵家的处境,不知会好上多少倍?不、不,不!亲母若是长成这个样子,闵夫人根本不会容许她进门,就算进了门,不会等到生下自己,再怀一个,早就去见阎王了……
他被她美到了,无论内在还是外在。
可惜啊可惜,她对他的印象不太好。
在那一张美好的脸庞上,有一双雪山化水般的秀目,叫人看上一眼,就移不开眼,可惜啊可惜,是怒瞪向他的。
他痴痴地望着,在心底不住地感叹:
好一尊怒目观音呐!
他下马,请罪,给她作了个深深的揖。
不等她开口,便自顾自地把自己数落了一番,然后自罚了六件赔礼,三件给小乞儿、当面就给了,三件属于她、但没想好,待日后想好了再说,愿她大人大量能谅解。
如此一来,与她至少还会再见三次面。
也不管她接受不接受,就这么定下了。
回到住处,他下意识地将她与崔兰希比较了一番。
他在梦里,梦到了美人蕉与君子兰,居然犹豫了该去亲近哪一株?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从前,他锚定了这个猎物,便只有技术、没有感情。
他总觉,是自己的经验不够丰富老道,才没有办法真正得到崔兰希,于是他流连花丛,在一个又一个“猎物”的身上,打磨自己的勾女技术,都是为了有一天,让她彻底爱上自己……
崔兰希在他的心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从不会将崔兰希与其他任何女子相比较,根本没得比。
他却把徐贞伊跟崔兰希作比较了,还把这一费解情绪,带入了梦中。
但这一下意识的所为,他没有去深思。
***
徐贞伊的人生没有追求,没有自我。
她就像一个牵线木偶,被徐家摆布完了,又来李家做戏。
剧本都定好了,多么平静、无趣的一生啊。
在遇到闵时洙之前,她是认命了的。
没有自由地活过,也不知下一辈子盼活成什么样。
她只清晰地晓得,不想跟这辈子一个样。
在遇到闵时洙之前,她亦不识寂寞滋味。
她有时会觉得,是天上的哪个神仙看不惯她的好日子,更看不得她少了好多情绪的残缺的一生,派闵时洙来给她补课的。
他的三件赔罪礼物,件件都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嘴上没说,心底里已认下了他这个生平知己。
更在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中,被他的百般撩拨乱了心弦,得知他即将永居明国,再不回朝鲜,她便再顾不得扮贞敬夫人,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那一路的狂奔,她心乱如麻,却没有后悔。
在一处荒山,老猎人弃用了的木屋中,两个人达到了生命的大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