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是人帝也并未理会方才青献对于水无宁的指责，只捻了捻鬓边的珠玉流苏道：“去吧，将那逆党党首带上来，本君就在此处审。”

奏官闻言以是一愣——毕竟从前此等叛逆重犯都是依律关在宓升宫北角的寒地牢狱严刑拷问，断断是没有过上殿接受帝君问询的待遇。不过既然眼下君上都发话了,阶下的奏官自也不敢有所违抗，应喏一生后便即刻下殿提人去了。

西荒乱党之党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而在这场古怪动乱的背后，又埋藏了一个怎样的真相？

水无宁隐隐有所预感，却也不知从何而起。

半刻钟不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便被带上了宓升大殿 ，领至人帝面前。她满面污灰，头发散乱，一身棕褐麻布衣上还印着许多道触目心惊的血痕。她自进殿起就一直昂着头一言不发，也如同困兽般地被缚在阶下。

人帝看着这逆党贼首毫无屈服之意，有些不悦地沉声道：“放肆。”

青献闻言便速步上前，直直踢向女人的膝间，使她无力抵抗只得跪倒在地。水无宁见状眉间微皱，但也并未开口制止。那女子忽而冷笑一声，猛地抬头看向人帝，目光狠戾：“成王败寇，今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大丈夫生死磊落，堂堂人帝陛下又作何辱人？”

女人的声音洪亮而明晰，中气十足，丝毫不似一个寻常的重伤囚徒，反倒更像是名战前叫阵的勇士。人帝不由得一震，重新注视着她张满是污泥的面庞，眸间波澜渐起。

苏峤？不对，这逆党怎会是她？

人帝自然认得这女子，毕竟她也曾参战玄殇。又岂会不认得当年北境元沁领主所属鹤云军首将？更令她不解的是——这位十年前叱咤风云的北境大将军，自从战事结束后便默默归隐。眼下忽然出现，却又为何成了作乱西荒的无叛贼党首？

岚倾年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认错了人，毕竟单凭从前苏峤的修为便绝不可能被她宓升宫的人族兵士轻易擒获。可此人方才说话的声音和眼前的面容却是做不了假，一切都分明是在应证她的猜测。

“松绑。”人帝松了口气，缓声说道。

青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人帝：“陛下，这……”

“陛下召令，青大人难道是要抗旨吗？”水无宁随即开口，语间无形的威严不容置喙。青献从未见此人如此般肃穆神情，心下颤动朝人帝直道不敢，即刻满腹惊疑地替那个方才被自己踢过的女人松了绑。

而那苏峤在解开束缚后也即刻站起，鄙夷地睨了青献一眼——相较起她曾经认识的那些铁血儿郎，如眼前男子这般的矫揉裙臣只让她觉着恶心难耐。所幸此人眼下还带着面具，否则她日后回想起他的模样只怕会更加不适。

思至此处，苏峤便扭过头不再去看青献，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尊位间的那人身上。她想着自己虽为玄殇时的北境大将军，但却也只是忙于仙族战事，并未正式拜会过当年的人族大帝姬。既是初见，眼下她又略作乔装，这位宓升帝君应当识不出她的身份。

“帝君陛下想问什么便问吧。”苏峤朗声道：“该告诉您的，在下定知无不言。”

那不该告诉的呢？在场的众人如何听不出她语间对于人帝的挑衅，纷纷惊惧得低下头去。可人帝本人似乎并没有被苏峤方才的话语激怒，反而神色平静，面带微笑地看向身旁人道：“无宁，你先替本君会会她吧。”

水无宁闻言似有片刻迟疑，不过却也转瞬即逝。他望向人帝，俯首低声应喏，随即便转身走下阶梯。待行至苏峤身侧时他的目光间微微闪动，自然地抬袖行礼道：“在下水无宁，奉陛下之命向乔娘子请教几个问题。还请乔娘子，知无不言。”

又来一个小白脸。

水无宁话中隐隐透有威胁之意，苏峤眯了眯眼，心中暗怒。她直直别过身去避开了水无宁的一揖，冷冷道：“方才说过了，我只答帝君陛下问话。”

见水无宁吃了钉子，青献不忍勾了勾嘴角。他本是幸灾乐祸地看向水无宁，可谁知水无宁竟没有分毫怒色。他仍噙着笑意，只继续温声说道：“乔娘子自可以不理睬在下。可乔娘子你如今乃是戴罪之身，叛逆之罪不赦，君上允你上殿觐见已是法外开恩。眼下我奉陛下之命问询，娘子不理睬在下事小，可抗旨不遵事大。若使得君上震怒，只怕届时娘子的一身傲骨也消受不住。”

明明是最为和缓的语气，可这番话却莫名听得苏峤心间一震。她猛地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鹤云将军，老脾气还需收敛着些。她虽为仙族之身，可现下若是惹怒了人帝，她绝对也落不着什么好处。更何况……

更何况，她本是受人之托。在所有的事情没有完成之前，不能过于意气用事。

苏峤本不是不辨是非之人，自也明白方才水无宁的一番话实是好言提醒。她轻轻叹了口气，抬眸注视着水无宁：“大人请问。”

见苏峤终于服了软，水无宁的唇角间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人帝，仙帝，元老院，北境领主，鹤云将军……近日来发生的这许多事，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水无宁心间略定，片刻间便已然有了计较。

什么当问，又当如何问——他自是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