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紫宸仙宫。

坐落紫蓬仙山至高处的巍峨宫殿古朴端重，今日雾起， 东山顶的江月大泽本是连片明红赤桂。可在阵阵水汽之下，昔日绚目的景致也变得朦胧。

而此时，仙宫的主人正端坐在江月殿上，却并未如往常一样处理政务，反而十分异常的紧闭殿门。

“你们方才说，昨夜有人擅闯仙山?”仙帝一身墨袍，眉眼间似有阴霾。“此话当真？”

“当真啊君上！”前夜在释冰湖外，被瑜璇迷晕的三个护山弟子异口同声道。

“昨夜我们师兄弟三人依令巡山时，偶然间在仙山北山道处发现了歹人的踪迹。此人行迹鬼祟，我等当时便欲将其拿下押送仙宫。却不想……却不想那歹人奸猾，使计相诈。弟子无能，且中了她的诡计，暴露了您设下的幻境，请君上赐罪。”

三弟子中为首的那位言罢，便向帝座单膝下跪，抱拳执礼请罪。

瑜晟静静地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事已至此，只顾请罪又有何用？”

三弟子闻声皆是一惊，面带惧色地抬首望向仙帝。只见仙帝微微侧首，向立于华柱旁的灰衣侍从递了一个眼色。灰衣侍从心领神会，当下作揖后退出了殿外。

仙帝抬眸看向三弟子，沉着声道：“如若真如你们方才所言，那歹人修为高深且心怀不轨，那他又缘何留得尔等性命？”

如果想要抹去昨夜潜入仙山的踪迹，选择直接灭口无疑是最为便捷的途径。就连三位护山弟子也想不明白，昨夜的歹人为何并未对他们多加侵害。若她的确如他们所猜想的一般是魔族余孽，那她昨夜的种种行为未免显得过分怪异。可如若不是，那她又为何从始至终都未自报家门，反而对他们行诱骗之举，还删除了他们的相关声容记忆？

三位弟子被脑中复杂的信息扰得晕头转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同仙帝回话。

可在此时的瑜晟眼中，今下三人所述之事不仅前后矛盾而且逻辑混乱，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已然是心中有火。此刻又见着他们面对自己的问话不知所云，更是一刻间火上浇油。

“那歹人，昨夜到底同你们说了什么？”仙帝神情阴鸷，几乎是一字一句道：“想清楚了再说，不可有半句虚言！”

三弟子闻言纷纷低下头去，颈后稍凉，思绪却偏偏更加混乱——不论他们如何努力，却怎么也回忆不出更多有关昨夜之事的画面线索。生死攸关之际，最小的弟子战栗着向帝君俯首一叩，颤声道：“回……回禀君上，昨夜那贼人她说……”

“他说什么？”

小弟子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猛吸一口气。

“禀陛下，她说他想教我们动脑子！！！”

“……”

此言一出，君臣四人俱是一阵沉默。宽阔的江月大殿几乎是在刹那间寂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你说什么？”仙帝似乎都有些气笑了。而他身旁的另一个侍从则厉色呵斥道：“放肆，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为何罪？”

“弟子不敢啊。”少年吓得面色泛白：“弟子所言句句属实，陛下明鉴，那歹人她……她当真是这么说的啊！”

余下的两位弟子见状也纷纷应声称是，神情恳切全然不似有伪。即使瑜晟再如何洞察人心，也发觉不出哪里不妥。又结合方才三弟子给出的说法推演，他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深更半夜闯进仙山，一路上鬼鬼祟祟坑蒙拐骗，最后的目的居然是教护山弟子动脑子？

非是他瑜昭昀生性多疑，只是他今日若当真就此接受了这个离谱之至的说辞，那他也枉为仙界之君了。

仙帝扶额静默，摆手示意阶下之言不必再多言。三弟子遵令噤声，小心地观望着仙帝的神情。

殿中沉浸着一阵诡异的沉默，直到片刻后灰衣侍从回归。而紧随在这位仙帝亲卫身后进入殿中的，还有一位戴着素银面具的白衣青年，赫然便是久居释冰湖畔的沧麟圣使。沧麟瞥过跪了一地的护山弟子，心中便已了然，没有多言。他仍是一副淡漠神情，走上前去向仙帝一揖道：“君上万安。”

仙帝见此人上殿，神情微霁，示意沧麟自行落座。沧麟也并未客气，十分自然的坐在了仙帝的下首处。

“本君今晨听闻昨夜间北山一带有歹人闯入作乱，他们三个……言语间不甚清晰。本君想着你也恰好居于北山，想必对昨夜之事亦有耳闻。”

“君上。”沧麟圣使温声道。“如陛下所想，有关昨夜之种种，臣确有要事相告……”他言半而止，回首望向阶下的三位护山弟子。

瑜晟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当下便清了清嗓，朝三弟子正声道：“尔等因故失职，自去罚俸，往后……”他顿了顿，又道：“往后也当勤勉修习功法，行事周全。作为仙宫弟子自当为诸门表率，万不可懈怠。”

三弟子面面相觑，皆为仙帝的反应变化之大而暗自惊诧。连忙谢恩后带着满肚子的疑惑退下殿去，顺道对这位神秘的“帝君贵客”更添了几分敬意。灰衣侍从见状亦是躬身一礼，领着江月殿中的侍卫们悉数退下，只留下仙帝与沧麟圣使两人。

“他还日日都去灼鸳泽吗？”

望着灰衣侍从离去的背影，沧麟忽而道。“许久不见这小子了，他现在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他状若不经意般地看了仙帝一眼：“你这主君，做得也忒苛刻。”

瑜晟闻言无奈一笑：“自然是日日都去。”

面对沧麟的打趣，仙帝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缓缓饮了口茶：“说罢，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转而打量了沧麟一眼：“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将你莫大公子重伤至此。”

沧麟闻言轻笑：“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纵使奇才也难免终有所降，何况区区一在下尔？”他言语间改换了自称，仍是淡淡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受万人景仰的仙界帝君，叹了口气道：“您是一定要用这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臣吗？”

“不过只是好奇，怎可说是幸灾乐祸？”瑜晟神情间拂过一抹笑意，随手指着沧麟的衣襟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你莫音尘格局小了。”

此二人私下里少有计较君臣之礼，以是仙帝便习惯于直呼沧麟圣使之字。

“仙帝陛下若是嫌臣冒犯，臣这便退下。”沧麟似有怒色，言罢作势欲走：“告辞。”

“诶，圣使留步——”瑜晟起身拦住沧麟，无可奈何道： “你给本君坐下先，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大脾气？”

莫言霄回首，漫不经心地作揖，面具掩下的眸间透出几分狡黠。

“放肆惯了，兄长恕罪。”

常言道是天子无友，不过君臣之别，可眼下江月殿中的二人却全然不似寻常。当然，此乃不为外人所道的秘密。毕竟这三界上下，知晓这华昼沧麟圣使真正身份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昨夜的事情，其实兄长也不必忧思过甚。”莫言霄缓声道：“释冰湖畔确有秘客不假，可依我看来却并非歹人。”他顿了顿：“那人夜入仙山，在灵法亭中费了许多心思才闯进释冰湖境，不过只是依借昨日满月灵缘为法器开灵。待开灵完成，那人便即刻离开，并未多加逗留。”

“为了开灵？”瑜晟沉思道：“虽说释冰湖久无人烟，但却并不是禁地。那人擅闯仙山闹出这么大动静，居然只是为了这个？”他狐疑地看着莫言霄：“那你这身伤又是怎么回事？”

“华光长月，上古灵刃终究还是同寻常术法不同。”

瑜晟道：“若真是华光长月便也罢了，被它划两道便能换得充沛灵力也不算亏。只是以你如今境界，倒还不至于沦落到要靠自残来获得灵力的地步吧？”

莫言霄默默看了瑜晟一眼，才道：“我自不会为那点灵力而自伤。”他缓缓叹了口气：“负伤乃是因为我昨夜不放心任由此人就此离开仙，在追踪时又不慎接触到开刃灵力，所以才挂了彩。”

“追踪？”瑜晟发觉出有些不对。“连你都探不出那人的灵力归属和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