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什斯走在通往木屋的小路上。弦月高悬，周围的景物清晰可见。莫洛城的泥土，下雨是是泥泞的深褐色，晴朗时则是柔白的细沙。月光铺在小路上，像一条轻盈的丝带。伽什斯越走越快，掠耳的寒风提醒他身处冬天，可他似乎闻到洛桉果成熟后汁水散发的甜香。迈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的木篱笆挂满蛛网。

他推开院门，灰尘飘散打破凝固的时空。小院里只有一颗光秃秃的洛桉树，毕竟是冬日，没有精心照料，很难像王宫那棵生机勃勃。堆积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又脆又绵。伽什斯走到小屋的石阶坐下，靠着门框。

终于到家了。

一间木屋勉强容得下两个半大的孩子，等德希到了十七岁，这间房子就有些塞不下了。德希决定在城内换个新房子——他从小打猎做工，生活俭朴，手上却有些积蓄。他兴致勃勃地带着伽什斯在城内挑起房子。怪物的出现打断这个计划，德希被征入军，半年才见一面，小屋只剩下伽什斯一人。比起新房子，伽什斯更适应小屋的生活，换房计划无限期推延。

伽什斯十五岁时，德希从军队回来，在小屋待了三天，临走对伽什斯说：“我要去王都加入启明军，寻找预言，拯救世界！”

他把所有东西留给伽什斯，包括宝贵的小金库，让伽什斯照顾好自己。

伽什斯长出口气，站起来，绕到屋后，用窗下的斧头撬开窗户。这间小屋最后一任主人是他，但他没有钥匙。钥匙早在德希前往王都那天，便被他扔到城外的芙黎河。扔掉钥匙的伽什斯转身爬上军队的粮草车，跟着他们混入王都。他从布袋间隙挤出来，溜到人群中的时候，德希还在来王都的路上呢。

大家都知道加入启明军是件荣耀的事，也是不幸的事。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出了城门，一定能回来。王国需要希望，也不可能放弃手中精兵。他们在全国范围选择，一旦加入启明军，便将获得皇家骑士的称号，十六岁以上皆可报名。

伽什斯只有十五岁，好在他一直比同龄人长得更快。排队报名时，没人质疑伽什斯报上的十七岁是假的。

于是十七岁的伽什斯，接过小小的镀金王室勋章，成为启明军东行线的一员。宣誓那天，他站在军队后几排，眼前密密麻麻的是银白色的头盔。国王与先知在视线尽头的高台上，念诵指引诗，带领众人宣誓：

“我将用生命乃至灵魂，遵守誓言。

在众神的注视下，踏上旅程。

从遥远的东/西/南/北方带回救世预言。

拯救深陷苦难的母亲，万万次。

我的骨铺垫崎岖前路。

我的血流向希望之源。

我的灵无畏地站在众人之前。

直到黎明的灯在我们手间传递，

直到太阳再次升起。”

德希曾经同他说过，死亡也不能让人违诺，再三要求他不能在外面随便答应别人的请求，也不能轻易承诺他人。

这应该不算轻易吧？伽什斯想。

翻过木窗，屋内堆起几层楼高的灰尘，伽什斯刚落地，便掀起一场小小的沙尘暴，他赶忙开门，忙里忙外大半天。天快亮了，才放下扫帚与抹布。伽什斯瘫倒在硬邦邦的木床上，脸也没洗就昏睡过去。

再醒来，太阳已到三分之二，伽什斯头昏脑涨，喝了几口昨晚从院外水井里打出的水，冰冷带着泥沙味的井水缓解苦涩的口舌。他走到床边，从底下拿出小金库，打开盒子，取出钱币到城内买些吃食。

按记忆里的方向，伽什斯走到集市，那里破败萧条，看起来废弃很久了。伽什斯往回走。大路上人多起来，迎面一位带着棕色头巾的妇人惊诧地看着他，似乎确认什么，快步走向伽什斯。

妇人眼中透出惊喜：“你……你是伽什斯！”

伽什斯点头：“日安，夫人。”

妇人大笑：“你小子说话倒像个贵族了，这十年你去了哪儿？当初你突然消失，急坏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德希也联系不上。才答应德希要看顾你，转头两个人都没了，我还以为自己死后要下地狱。

伽什斯认出这位热情的夫人，微笑道：“安妮娜姐姐。我跟着德希加入启明军，这十年在外面。”

安妮娜瞪大眼睛：“你当时十六岁了？”

“诶，不对！启明军回来了！”

“德希呢？和你一起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