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田廸心头一紧,他斜睨着屏幕上的小孩子,又抬起眼看向对面笑容无害的少年,“征十郎知道吗?”
那个名字从筱田廸嘴里说出来时,赤司落景的笑容没有变化,他垂下眼,看着屏幕上的小姑娘,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又抬起头,双手合十抵在鼻尖前,白橡木色的长发松散地从肩头垂落,在灯光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
小少爷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纯净得像寺庙里供奉的白瓷小佛像,圣洁的,同时也是残忍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哄人,“安心啦~不是要他死,只是消失而已。”
筱田廸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堂伯。”赤司落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种和年龄不符的,刻意的无奈,像老师在纠正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我虽然知道你那个年代教育水平落后,但你的国文实在是差强人意哦~”
他又笑了一下,笑容甜蜜而锋利。
“我都说了,我只要他消失,不需要他死。”
筱田廸的嘴唇抿成直线,腮帮的肌肉微微抽动一下,“他是你父亲承认了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沉水香的气息缓缓流动,烟雾在壁灯的光束里缠绕,消散。
一直没有说话的老人,和修常吉这时开口了,他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姿态恭敬至极,“我听您的安排。”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双浑浊的眼看向赤司落景时,目光里有种接近信仰的虔诚。那是不能被理性解释的东西,仿佛刻入骨血里的忠诚。
他们一族是落景少爷创造出来的。
没有落景少爷,就没有他们家族如今的风光。
这句话和修常吉没有说出口,但它像一块磐石,稳稳地压在他每一次呼吸的底部。
对和修一族来说,落景少爷是他们的创世神,是赋予他们一切的神明,他的吩咐就是神谕,他的意志就是天命。
赤司落景转头看向老人,弯起眉眼笑了,那笑容比面对筱田廸时真诚得多,然后他又将脸转向筱田廸,食指俏皮地在空中点了点,“你看,和修的觉悟真的比你高多了~灰色经我手,堂伯,山口组如果不听话的话,现在投靠幸村还来得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的危险和七分的陈述事实,明明在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筱田廸的脸沉了下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你的行动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赤司落景无辜地耸了耸双肩,“还是说你欺负我年纪小,想要倚老卖老?”
筱田廸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怒火,又像是隐忍,但他的声线依旧平稳,只是温度降了好几度。
“我听你父亲的。”一字一顿地说。
赤司落景看着他,像在看不听话的孩子在闹脾气,他弯起眼睛,笑得更加灿烂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直属上司好像是我吧?”
这句话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捅进去的时候不疼,但拔出来的时候会带着血肉。
筱田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直说了,“我不可能被你当木仓使!”
“那就只能麻烦和修你了~”赤司落景笑着侧头,看向旁边的老人。
“好的,您尽管吩咐。”
“我是不是得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太好说话了?”赤司落景低头,打开文具袋的拉链,从精巧可爱的文具里拿出自己刚买的狐狸自动铅笔,橘色的塑料小狐狸在笔帽上咧着嘴笑,无知无觉,没心没肺。
他把笔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重量,笔尖朝着自己的方向,笔尾朝着筱田廸。那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动作。
“堂伯,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山口组会在你手里没落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筱田廸低头看着那支笔,忽然有点儿冷,不是因为房间的温度,而是因为少年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像是画上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严严实实地藏在了那层光鲜的表皮下面,他看着这张和表弟如出一辙的小脸,突然想到了当年征十郎生气的时候。
狐狸笔帽上那枚橙色的塑料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亮得有些刺眼,筱田廸却多了后怕。
“不想做就不做吧,毕竟你是我堂伯嘛,可以任性~”
昏黄的灯光从少年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白橡木色的发丝在光中几乎要融化了,他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语气随意得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小事,“但是小泉家的清理,就只能交给你了,你也知道,和修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嘛~”
筱田廸心脏一颤,有种兔死狐悲的不安,“这是征十郎的意思吗?”
金色的星光在漆黑夜空中愈发璀璨,然后骤然坠落。
“当然了,我也是奉命行事啊~”赤司落景笑了一下,将笔搁在桌上,笔身和木纹桌面接触时发出了极轻的脆响,“当个听话的儿子还是很难的。”
脏活儿都他做了,他那该死的父亲倒是清清白白地去哄白月光了,从头到尾都是个好人。
筱田廸却只觉得不寒而栗,整个人像是被条阴冷的蛇缠上,冷的他牙齿打颤,血液都要凝结了。
他还是动手了…哪怕有小泉浅的情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