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歌那小小的、被金色光芒所笼罩的身影,最终,完全消失在了那条通往未知危险的、深邃的黑暗之中时,洞厅里,重又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雷古勒斯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的、属于守护者的雕像,直到那最后一丝属于“阳孢菇”的、温暖的光芒,从她的发丝上消失不见。
然后,他才缓缓地、用一种充满了巨大痛苦的、极其缓慢的姿态,试图从那面冰冷的石壁上,站起来。
他那张苍白的脸,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两根断裂的、被“止痛剂”的效果强行压制住的肋骨,此刻,正如同两根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胸腔内部,散发着灼热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喂,雷尔。”
西里斯那充满了嘲弄的、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被掩饰的担忧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废墟堆里传来。
“你这是要去哪儿?去跟那些发光的苔藓,商量一下我们接下来的逃跑路线吗?”他看着弟弟那副连站都站不稳的、摇摇欲晃的狼狈模样,用他那独有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方式,继续“关心”道,“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想先走一步,去跟梅林报道?”
雷古勒斯没有回头。他只是用手,紧紧地按住自己那传来阵阵剧痛的左侧胸口,将目光,投向了洞厅另一头的、那片更深的、被坍塌的房梁所笼罩的黑暗之中。
“闭嘴,西里斯。”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沙哑,但那份独有的、冰冷的决断,却没有丝毫改变。
“巴尔的信徒,”他说,“坠落在了那个方向。”
西里斯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弟弟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两团冰冷的、如同鬼火般的火焰的灰色眼眸,立刻就明白了。
艾歌,去为他们寻找“生”的希望了。
而雷古勒斯,则选择,在等待的期间,去主动面对那个将他们拖入这片深渊的、“死”的根源。
“……该死。”
西里斯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用那只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撑着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碎石,挣扎着、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右臂骨折所带来的、钻心般的剧痛,让他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变得惨白。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雷古勒斯的身边。
“好吧,好吧。”他看着弟弟那副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神情,无奈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两个‘残兵败将’,还得再去进行最后一场,该死的‘冒险’了。”
他们,如同两只相互舔舐着伤口的、孤独的幼狼,一步一步地、相互搀扶着,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黑暗,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挪了过去。
那是一段极其漫长和痛苦的旅程。
他们最终,在洞厅南壁下方一个由低矮石檐构成的、极其隐蔽的内侧凹角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正好被半截断裂的焦油桶、一张破烂的渔网、以及几片散乱的板条,“恰到好处”地遮盖了起来,像一个被临时搭起的、简易的棚屋。
雷古勒斯那双如同探针般锐利的灰色眼眸,第一时间,就在凹角的石壁上,发现了一枚尚未完全干涸的焦油手印。
而西里斯,则眼尖地看到,在那张破烂的渔网之下,露出了一小截属于医药包的、黄铜色的皮带扣!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充满了“找到你了”的冰冷。
西里斯伸出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将那张充满了腐朽气息的、破烂的焦油布,狠狠地掀开!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咸味与浓重血腥气的味道,迎面蹿出。
——科林·“多手”·索恩,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早已陷入了昏迷。那张总是被油布面罩所遮挡的、清瘦而又结实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了那片由“阳孢菇”所创造的、柔和的金色光芒之下。他的双眼紧闭,皮肤,呈现出一种因失血过多而产生的、蜡黄的颜色。
他伤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那被“卡利亚贯刺”所洞穿的左肩,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肉,却因为那股充满了辉石魔力的、霸道的贯穿伤害,而血肉模糊。
而他的双腿,则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令人牙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在坠落的过程中,他与某根同样从天而降的、坚硬的房梁,进行了最亲密的接触。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充满了威胁的“猎手”。
他只是一个,同样被困在这片黑暗之中,奄奄一息的……“猎物”。
“太好了。”
西里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恶。他甚至伸出那只穿着“卡利亚骑士”腿甲的脚,毫不客气地,踢了踢那个男人早已失去知觉的小腿。
“就让他烂在这里吧。”他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因为一种充满了正义感的、原始的愤怒,而变得异常明亮,“省了我们动手的力气。也算是,为那六个无辜的受害者,报了一点小小的仇。”
“不行。”
雷古勒斯那沙哑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行?”西里斯猛地回过头,他看着自己那个总是“理智”得近乎于“冷血”的弟弟,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雷尔,你疯了吗?!这家伙,刚刚才差点杀了我们!他还想杀了艾歌!他还杀了六个无辜的人!”
“我没疯。西里斯,用你的脑子想一想。”雷古勒斯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那双灰色的眼沉淀着理性的、绝对的冰冷。
他伸出手,依次,竖起了一根又一根的手指。
“第一,”他说,“他知道,那个被他写在清单上的、‘第七个’和‘第八个’受害者,究竟是谁。”
“第二,”他的第二根手指竖起,“他知道,他是否还有同伙。以及,那些同伙,现在藏在哪里。”
“第三,”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那个最关键的名字,而变得异常锐利,“也是最重要的——他知道,那个不断向萨利昂·维纽采购工业盐粉的、代号‘K.S.’的买家,究竟是谁。”
他看着西里斯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用一种不带任何情感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为这场争论,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他死了,这些至关重要的情报,就都消失了。而我们,就会彻底失去,阻止下一场谋杀的机会。”
“他活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对我们来说,才是最有价值的‘武器’。”
西里斯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那份属于“剑”的、充满了感性的正义,与那份属于“盾”的、充满了理性的逻辑,在他的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最终,理性,还是占了上风。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用一种充满了不情愿的、自暴自弃的语气,妥协了,“好吧!就听你这个冷血的、精于算计的混蛋的!我们救他!现在就救!”
“很好。”雷古勒斯点了点头。他那早已将所有情感都暂时剥离的、属于理性的思维开始运作,立刻下达指令。
“把他翻过来。检查伤口。我们需要白鲜……”
然而,他的话,只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该死。”这一次,咒骂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怎么了?”西里斯不解地问。
雷古勒斯那张总是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失算”的懊恼。
“白鲜精华……”他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充满了懊悔的语气说道,“我刚才……把它,放回艾歌的包里了。”
西里斯愣住了。他看着雷古勒斯,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这一刻,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你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笨蛋!”
“找他的包!”雷古勒斯立刻,下达了补救的指令,“他是个‘外科医生’!他自己的包里,一定有治疗药剂!”
西里斯强忍着骨折的剧痛,在那具昏迷不醒的身体旁,找到了那个早已在坠落中被摔得破破烂烂的、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医药包。
他用一种充满了嫌恶的表情,将那个包,一把扯了过来,然后,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都倒在了地上。
两枚充满了危险气息的焦油弹,三根用来封印的红蜡条,两包用来处理尸体的防腐盐,一卷充满了渔结风格的亚麻线,一个便携式的炭盆……
以及,一个由油布包裹的、还在微微向下渗着血水的、“断手袋”。
西里斯在看到那个袋子的瞬间,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转过头,差点吐出来。
“没有!”他有气无力地,对着雷古勒斯喊道,“这里面,全都是些杀人用的鬼东西!没有一瓶,是用来救人的!”
“……”
雷古勒斯沉默了。他看着那堆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工具,又看了看那个奄奄一息的、真正的“怪物”。
“手提箱。”
片刻之后,他那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艾歌留下的那个‘安全屋’。莫托纳利先生在里面,为我们准备了最完整的、可以应对任何情况的急救魔药。”
西里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洞厅另一头,那个被他们当成“营地”的、小小的角落。
那段不到三十尺的距离,在这一刻,却像一道无法被逾越的天堑。
他们两个,都伤痕累累。
但西里斯的腿,是完好的。而雷古勒斯的肋骨,却不允许他,进行任何长距离的、颠簸的移动。
谁该去,早已不言而喻。
雷古勒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安静地,用他那双冰冷的、充满了“不容置喙”的、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哥哥。
那眼神,仿佛在说——
“去。”
西里斯,在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之后,终于,彻底地,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用一种充满了“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的、悲壮的语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叹息。然后,他对着雷古勒斯,极其夸张地、徒劳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好吧,好吧!我去!”他用一种英勇就义般的姿态,不情不愿地说道,“你最好,在我回来之前,还活着。也最好,别让那个混蛋,先死了。”
说完,他便拖着那条早已动弹不得的、骨折的右臂,一瘸一拐地,向着洞厅另一头那片充满了“希望”与“温暖”的、金色的光芒,独自一人,缓缓地,挪了过去。
片刻。
西里斯从洞厅的另一头,挪了回来。他的手中,多了一个由用白蜡木制成的、上面刻着 “治愈”符文的急救箱。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将那个箱子,重重地放在了那个早已昏迷不醒的、他们共同的敌人——巴尔的信徒的身边。
一场充满了矛盾与诡异氛围的“急救”,开始了。
他们没有丝毫的“温柔”。雷古勒斯用一把从急救箱里找到的手术剪,毫不客气地,剪开了科林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左肩的工匠服。西里斯则用他那只唯一还能动的左手,将一瓶气味辛烈的‘白鲜精华’,粗暴地,倒在了那道由“卡利亚贯刺”造成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之上。
他们唯一的目的,并非“治愈”,而是“止血”。是确保这个承载了无数重要情报的“容器”,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这种低级的理由,而提前报废。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那剧烈的疼痛,又或许是白鲜那强烈的刺激,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男人,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了痛苦的呻吟。
他的意识,正在缓缓地,从那片冰冷的、黑暗的深渊中,浮上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能动。但他的右腿,却传来一阵阵钻心般的剧痛;而他的左腿,则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他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如同阴雨天空般的、灰绿色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在他的脑袋上方,不到三英寸的距离,一枚由纯粹的、苍蓝色的魔力构成的、锋利无比的“魔法辉剑”,正安静地、如同盘旋的秃鹫般,缓缓地悬浮着。那剑尖上,散发着足以将他的头骨,轻易洞穿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紧接着,一个同样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恰到好处地响起。
“——别动。”
是雷古勒斯。
“说得好,雷尔!”另一个充满了嘲弄与快意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把话说完。”
是西里斯。他正靠在一块巨大的碎石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猎手”式的、残忍的笑容。
“你应该告诉他,”他看着那个一动也不敢动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如果,你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把漂亮的‘魔法辉剑’,会毫不犹豫地,像一根烧红了的、用来通壁炉的拨火棍一样,从你的眼眶里,穿进,再从你的后脑勺,穿出。”
科林·索恩,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如同两潭死水,冷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两个正用一种极其幼稚、却又无比有效的方式,威胁着他的、年幼的“胜利者”。
“……为什么?”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正在摩擦的砂纸,“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还有用。”
雷古勒斯用一种回答学术问题般的、冰冷的语气,开始了这场充满了“逻辑”与“规则”的、单方面的“谈判”。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事实:”他说,“你的右腿胫骨粉碎性损伤,左腿胫腓骨闭合性骨折,内脏冲击性破裂,左肩被魔法贯穿,失血过多。没有我们,你走不出这座幽暗山。”
“第二,边界:”他的第二根手指竖起,“我们的‘盟约’,从此刻开始生效。从现在起,你不能再伤害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能再夺取任何人的右手,也不能再使用那种恶心的‘封口团’。这是我们继续谈话的、最基本的前提。”
“第三,选择:”他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灰绿色的眼睛,给出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项,“‘合作’:你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把它写成纸。然后,我们想办法,一起从这里出去。‘不合作’:我们拿走你所有的工具,然后,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你选哪一个?”
科林·索恩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八岁、却拥有着如同最冷静的外交官般的、恐怖的谈判技巧的男孩,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欣赏”与“无奈”的神情。
他知道,他输了。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很好。”雷古勒斯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从那堆被西里斯胡乱丢在地上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工具包里,抽出了一块用来当做夹板的、干净的木板,和一根用来记录的炭块,递到了他的面前。
“那么,现在,让我们来签订一份‘非暴力承诺’。”
他开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宣读法律条文般的语气,念诵着早已准备好的、三条“契约”。
?“第一条:我,科林·索恩,在此承诺,绝不以任何方式,伤害西里斯·布莱克、雷古勒斯·布莱克、以及艾莉诺拉·罗文和她的仙女龙菲兹。”
?“第二条:在离开此地前,我的所有行动,都必须在他们的许可与指挥下进行,且仅限于‘自卫’。”
?“第三条:离开此地后,我自愿,接受深水城的审判,并在法庭上,如实地,说明我的‘引路人’与那份‘杀戮清单’的全部来源。”
“‘自愿受审’?”西里斯在一旁,发出一声充满了鄙夷的嗤笑,“我打赌,他现在,更想自愿去见他那个该死的谋杀之神!”
雷古勒斯没有理会他。他只是看着那个沉默的男人。
“写。或者,我替你写,你按手印。”
科林·索恩,那个让整个深水城都陷入了恐慌的、巴尔的信徒,那个冷静的、如同外科医生般的“艺术家”,在这一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彻底地,放弃了所有的“控制权”。
他伸出那只沾满了自己的鲜血的右手,用大拇指,在那块由雷古勒斯代笔的、写满了“不平等条约”的木板上,重重地、按下了那个代表着“承诺”与“屈服”的、血腥的指印。
一份全新的、充满了诡异色彩的“盟约”,在这座由阳孢菇所创造的、温柔的金色领域里正式生效。
雷古勒斯收回了那把,凝固在科林·索恩脑袋上方的“魔法辉剑”。他拉过一个还算完整的木箱,坐在了科林的面前,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正在审视着“猎物”的、冰冷的星辰。
“好了,”他开口了,声音里不带任何情感,“让我们来谈谈‘合作’的具体内容。”
西里斯则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一颗从地上捡来的、光滑的石子。他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他的弟弟,一个八岁的男孩,正在审问一个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看好戏”意味的、混杂着“嘲弄”与“期待”的笑容。
雷古勒斯没有理会他。他只是看着科林,抛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第七个是谁?”
他用一种充满了安抚意味的、循循善诱的语气,为这个即将开口的“证人”,铺好了第一级台阶。
“你在便签上写了,‘第七个,今晚,主台’。我们知道,那是‘舰队觉醒’的主舞台。我们也知道,你今晚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但是,如果你把目标的名字告诉我们,我们,就能替你去‘止血’。我们能护住那个目标。这,比任何人,都更能向你的‘神’,证明你的‘失败’,不是吗?”
科林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灰绿色的眼睛,因为他这番充满了魔鬼逻辑的话语,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愤怒”与“赞许”的光芒。
良久,他才用那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回答道:
“……赛拉·温德(Saera Wind)。守望法师团的……初级法师。”
“很好。”雷古勒斯点了点头,继续追问,“何时?何地?从哪条路近身?有没有备选目标?”
科林沉默了。
就在这时,西里斯那总是充满了不羁与嘲弄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异常的温柔。
“还回去,科林。”他看着那个因为剧痛而浑身颤抖的男人,轻声说,“把她的手——留给她自己。”
科林那被面罩遮住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却因为西里斯这句突如其来的、充满了“人情味”的话语,而微微地,动摇了一下。
“……没有备选。”他最终,还是回答了,“‘引路人’的指令,是绝对的。”
“第八个是谁?”雷古勒斯立刻追问,“我们在纸上看到,‘第八个,书记官’。是港务书记官,还是码头税签押手?”
“……伊格纳兹·杜恩(Ignaz Dune)。”科林回答,“搬运工行会的……账房。”
“K.S.是谁?”雷古勒斯抛出了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手术刀般锐利,“那个买家,是你,对不对?你包里的防腐盐,是否来源自萨利昂·维纽贩卖的‘工业盐粉’。”
科林,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他的沉默,不再是因为抗拒,而是一种……对眼前这个男孩那恐怖的、滴水不漏的推理能力的、无声的震惊。
“……科林·“多手”·索恩(Kellin “Manyhands” Sorn)。”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是我。钱,是现金。货,在三号码头的盐房交接。盐房的门楣上,刻着一个‘双叉盐秤’的标记。没人能证明。”
“你有同伙吗?”雷古勒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问的,不是你的‘引路人’。我问的是,为你拉车的人,为你望风的人。是谁,在你这边?”
“……没有。”科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工匠”的、孤高的骄傲,“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
“那么,‘引路人’的投信点和暗号。”雷古勒斯将那块写着“契约”的木板,翻了过来,推到他的面前,“写下来。”
科林看着他,最终,还是伸出那只颤抖的、沾满了血污的右手,用那根炭块,在木板上,画下了“三滴红蜡在门后”的暗号,以及那个位于“蜘蛛巷”的、隐秘的投信点。
做完这一切,雷古勒斯并没有立刻结束这场审问。
他站起身,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充满了“验证”意味的语气,抽查了他刚刚才获得的“情报”。
“你刚刚说,盐房的门楣上,刻着一个‘双叉盐秤’的标记?”他看着科林,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像两颗正在审视着谎言的、冰冷的测谎石,“回去后,我们可以立刻去核对。”
“如果为真,”他说,“我们会将你的‘合作’,写入我们呈报给法官的附记。”
“如果为假,”他那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一丝情感,“我们刚刚签订的这份‘承诺’,即刻作废。”
科林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因为他这番充满了“规则”与“制衡”的、无可挑剔的逻辑,而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挣扎。
他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欺骗的、天真的孩子。
而是一个,与他一样,信奉着某种“绝对秩序”的……同类。
“……是真的。”他沙哑地回答。
“很好。”雷古勒斯点了点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身为“敌人”、却在某种程度上,拥有着和他一样的、对“秩序”的偏执的男人。他那颗冰冷的、属于“棋手”的谋略,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更大胆、也更具风险的决定。
他要撬开的,不再是情报。
而是……人心。
“索恩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他的称呼,在这一刻,从充满敌意的“你”,变成了中立的称呼。
“——为什么?”
科林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科林·索恩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疯狂所填满的、冰封的内心。
他那双总是如同死水般的灰绿色眼眸,在这一刻,浮现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回忆的悲伤。
“……十五年前,”他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的语调,说道,“我的母亲,一位码头区的纺织女工,在下班的路上,被人发现死在了三号码头的后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