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看到了今天清晨,在那片壮丽的日出之下,那个转过身,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温柔,对他说“我们现在,是‘三支箭’”的、他唯一的、也是最不可替代的……
“剑”。
而现在……
这柄他发誓要用尽一生去守护的、独一無二的、充满了生命与火焰的“剑”。
断了。
“……”
雷古勒斯·布莱克,张了张嘴。
他想呼吸,却发现自己的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无法吸入任何一丝空气。
他想思考,却发现自己的大脑,因为那个最核心的、名为“西里斯”的“变量”的崩塌,而彻底地、陷入了一片空白的、逻辑尽失的宕机之中。
他那双总是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能倒映出一切真相的灰色眼眸,在这一刻,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焦点。
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冰冷的、破碎的雕像,一动不动。
而另一边ーー
艾歌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有些……不真实。
那股足以将她彻底淹没的、混合了“西里斯的不省人事”、“菲兹的焦急”、以及她自己那份“巨大的恐惧”的情感洪流,并没有消失,而是像被装进了一个厚厚的、由冰块制成的、绝对隔音的玻璃盒子。她能“看”到那场风暴正在盒子内部疯狂肆虐,却再也“听”不到它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她“看”到了自己。
她看到一个穿着沾满了灰尘的袍子的、小小的银发女孩,正跪在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中。她看到那个女孩,用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于“冷酷”的平静,伸出了那双不再颤抖的、小小的手。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场正在她眼前上演的、无声的、慢镜头电影。而她,既是电影里的“演员”,也是唯一的“观众”。
她“看”着那个名叫“艾歌”的女孩,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如同圣芒戈般的精准,将手指,轻轻地,按在了那个名叫“西里斯”的、倒在血泊中的男孩的颈部动脉上。
一下,两下……
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坚韧的搏动,通过指尖,传递了过来。
那份属于“生”的信号,并没有在她的心中,激起任何名为“希望”或“狂喜”的涟漪。它只是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可以被读取的“数据”,清晰地,呈现在了她那片绝对空白的意识之中。
——“生命体征:存在。”
这个结论,让她那具正在进行着“自动化”操作的身体,得以继续执行下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
她“看”着自己,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同样需要被“确认”的、下一个目标。
然后,她看到了雷古勒斯。看到了他那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空洞的、破碎的模样。
也正是在那一瞬间——
那个被她用来囚禁所有情感的、冰冷的“玻璃盒子”,因为另一场更深刻、也更无法被隔绝的“共情”,而“咔嚓”一声,轰然碎裂!
雷古勒斯……不对劲。
他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苍白的脸,此刻,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如同陶瓷般的完美面具。他那双总是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焦点。他并非在看西里斯,也并非在看周围那些充满了危险的废墟。他仿佛在看一个更遥远的、不存在于这个洞穴里的、充满了“西里斯的死亡”这个恐怖可能性的、早已崩塌的未来棋盘。
他甚至……没有在呼吸。
艾歌的心,被一阵比刚才看到西里斯重伤时,还要更巨大的恐惧,狠狠地攥住了。
她知道,西里斯的伤,在身体。而雷古勒斯的伤,在灵魂。
她没有再犹豫。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像一头为了守护自己最后的族人而奋不顾身的、小小的雌兽,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将那个早已失去所有反应的、冰冷的、如同雕像般的男孩,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怀里!她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那瘦削的、却又充满了温暖的肩膀上,仿佛想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属于“生命”的温度,去重新点燃那颗即将熄灭的、属于“理性”的火焰。
“雷古勒斯!听我说!”
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虽然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充满了命令感的坚定!
“西里斯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微弱,但是……还在跳!”
她将那句最关键的、属于“逻辑”的救命稻草,第一个,就狠狠地、注入了他那早已封闭的、冰冷的内心世界!
紧接着,她将他抱得更紧。
“你是‘盾’,对不对?”她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温柔,像一首充满了守护力量的摇篮曲,“那现在……轮到你了。西里斯需要你。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的‘盾牌’,来保护他。”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被抑制的、属于她自己的哭腔,“但是……”
她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张扬的黑发身影,又看了看怀里这个同样在破碎边缘的、沉默的黑发身影。
“……你不能比他先倒下。因为,你是他的弟弟。也是……”
她顿了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最神圣的、也是最终的盟约。
“……我的‘根系’。”
这句充满了绝对信任与依赖的话语,像一道最温暖的、最无法被格挡的闪电,瞬间击穿了雷古勒斯那由恐惧和逻辑构筑起来的、厚厚的冰层!
一股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川解冻般的、碎裂的声响,从他那僵硬的身体内部,传了出来。
他那双早已失去了焦点的、灰色的眼眸,缓缓地、重新恢复了一丝属于“理性”的光芒。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艾歌那瘦削的、却又无比温暖的肩膀;他闻到了她发间那股混杂着“宁静月光花”的奇特香气;他听到了她那充满了担忧的、剧烈的心跳声,以及……
自己那早已停滞的、如同擂鼓般的、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跳声。
他还活着。西里斯,也还活着。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冰冷的、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轻轻地、颤抖地,回抱住了那个正用尽全力支撑着自己的、小小的、温暖的身体。
然而,就在他那颗濒临崩溃的大脑,即将要重新开始运转时;就在他准备开口,下达第一道关于“急救”的、冷静的指令时——
一个极其微弱的、充满了不耐烦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属于他哥哥的抱怨声,如同梦呓般,从不远处的废墟堆里,响了起来。
“……吵死了……”
“……你们两个……”
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本该不省人事的男孩,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是被他们的“深情告白”,给活活吵醒了。
“……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吗……”
这句充满了西里斯·布莱克风格的、不合时宜的、荒谬的抱怨,像一道最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小小的、黑暗的洞厅里,所有的、属于死亡的阴影。
艾歌愣住了。
雷古勒斯,也愣住了。
紧接着,艾歌看着怀里,那个同样是一脸“难以置信”表情的雷古勒斯,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还带着未干的、滚烫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