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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正义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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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辩方。”

当法官伊欧拉拉那不带任何情感的判词——“‘法式’证据可信度显著动摇”——在庄严的正义之厅缓缓落下时,检方席上,奥利·萨克那张总是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傲慢笑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旁听席上,死者的遗孀玛丽埃特·维纽,那只戴着婚戒的手,不易察觉地、紧紧攥住了。

而辩方席上,瓦莱莉娅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重整旗鼓的机会。她立刻,射出了那准备已久的、第二支“箭”。

“辩方,申请传唤凯兰沃神殿法证祭司的‘官方报告’,证物编号R-1及S-1。”

一份由灰色羊皮纸制成的、散发着淡淡防腐香料气息的卷宗,被呈了上来。

“根据法证祭司赛勒姆·格雷的权威报告,”瓦莱莉娅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专业性,如同在宣读一段不容置喙的科学结论,“死者的直接死因,为‘右颈锐器切断大血管致失血性死亡’。同时,死者颈周,伴有‘符合软性布带/厚布勒喉所致的、不完全环形勒压痕’。现场,动脉血液喷溅痕迹极少,与‘血液被导入容器’的现场推论,完全相符。”

这番充满了血腥味的、冷静的专业描述,让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不安的骚动。艾歌的小脸,也因此又白了一分。

“紧接着,是证物R-2,来自‘车轮与搬运工行会’的鉴定便条。”

“结论:‘门口车辙轮距,远窄于市面上任何一种常见的手推车,其特征,完全匹配一种用来搬运重型箱体的、特制的两轮轮架。’”

“证物R-3,来自‘造船师行会’的焦油成分对比报告。”

“结论:‘门把手、扶手与地面焦油滴的松脂配比,与码头区三号码头附近,某几家修船位常用的配方,高度一致。’”

“最后,”她将那几份来自证人的誓词卡,也一并呈上,“是证人证词W-2、W-3,以及物证R-5,‘不记名顾客采购组合陈述卡’的交叉佐证。”

“多位证人,均可在‘真理誓约’下证明,在20点10分至20点20分之间,曾在案发地附近,闻到了与现场残留完全相同的、混合了醋、薰衣草与松脂的怪味,并听到了‘吱呀作响的两轮架’经过的声音。”

“而码头区的三位店主,也同样可以证明,在案发前一天,曾有一位戴着兜帽、声音沙哑的客人,一次性地,买走了与案发现场完全相同的一套‘道具’。”

瓦莱莉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醉意的黑色眼眸,此刻,却如同最高明的猎手,锐利地,扫向了那个脸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难看的检察官。

“法官大人,”她说,“以上所有证据,共同为我们,描绘出了一幅清晰的、属于‘第三者’的画像。”

“他,专业、冷静,拥有外科医生般的处理手法;他,拥有特制的、非市面上流通的作案工具;他的活动范围,与码头区的修船位,有着高度的重合;并且,他在案发前,就已完成了所有的‘嫁祸’准备。”

“而这一切,”她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断,“与我的两位当事人——两位年过六百、步履蹒跚、甚至连身份都早已被全城知晓的、远道而来的‘学者’——既无作案手法、亦无作案工具、更无作案渠道的客观事实,完全吻合!”

“即便如此!”奥利·萨克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彻底压制的屈辱,他猛地站起身,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苍白的挣扎,“两名被告,亦能模仿导流的手法!亦可租借到两轮架!亦可去船坞购买焦油!‘可能性’,依然存在!”

“‘可能性’?”

瓦莱莉娅笑了。那是一种充满了怜悯与绝对优势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检察官先生,总是喜欢把‘可能’,当成证据。而我们,”她缓缓地、伸出了一根又一根小小的、金色的手指,“提交的,是‘事实’。”

“第一,专业的手法——勒喉后,再进行割颈导流。” “第二,特殊的器具——非市面上流通的、窄距的两轮轮架。” “第三,同源的材料——来自特定船坞的、特殊的焦油配方。” “第四,精确的时段目击——与我方当事人‘不在场证明’完全重叠的气味与声纹。”

她看着奥利·萨克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得通红的脸,用一种充满了终结意味的、冰冷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这四条‘事实’,共同指向了一个唯一的、排他性的结论——存在一个手法专业的、我们尚未知晓的‘第三者’,进行了这场谋杀。”

法官伊欧拉拉,沉默了。她那总是毫无波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凝重的神情。她手中的木槌,重重地、落下了。

“——记入卷宗。”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响,“检方,未能提供任何,能将两位被告,与作案所用的特殊器具、特殊材料、以及案发时段的动线,进行直接关联的有效证据。”

“——哗!”

旁听席上,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充满了震惊的骚动!

奥利·萨克,则像是被人狠狠地、当众打了一记耳光。他咬着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飞快地、愤怒地,翻阅着自己那叠早已被打乱了节奏的、无用的文件。

而辩方席上,瓦莱莉娅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重整旗鼓的机会。她立刻,射出了那准备已久的、第三支,也是最致命的一支“箭”。

“法官大人,”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和肃穆,“辩方,申请呈上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组证据。证物编号S-1,《本案尸检报告要点摘要》,以及,证物编号S-2,《前案补充备忘》两份。”

两份由凯兰沃神殿的法证祭司亲自签名、盖有死亡之神徽记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卷宗,被呈了上来。

“根据法证祭司的权威报告,”瓦莱莉娅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专业性,如同在宣读一段不容置喙的死亡判词,“我将为法庭,陈述三起案件中,受害者创口的共同特征。”

她首先,指向了那份关于本案的摘要。

“本案,萨利昂·维纽:右腕,于近死或死后,被整齐截离。创缘,可嗅到酒精与松脂的混合气味,并检得,被染红的亚麻纤维。”

紧接着,她将其中一份补充备忘展开。

“前三号案,娜尔雅·书叶:死因,毒杀。右手,被整齐切走。”

最后,是第三份。

“前四号案,艾尔登·甩钩:死因,溺水。在其尸体被发现的海堤石阶缝隙中,检方当年的证物官,曾发现并记录过,‘一小截疑似用来捆绑重物的焦油绳,以及……几缕被染红的、用途不明的缝合线头’。”

当“染红的缝合线头”这个词,从瓦莱莉娅的口中说出时,整个法庭,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而在旁听席上,一直强自镇定的玛丽埃特·维纽,在听到“右腕……被整齐截离”这个词的瞬间,她那副由理性构筑起来的、坚硬的盔甲,终于,被彻底击碎了。

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抽气声,从她那紧紧捂住的嘴边,泄露了出来。她那只戴着婚戒的手,疯狂地、痉挛般地,揉搓着自己那只空无一物的、冰冷的右手手腕。她那张总是如同“码头太太”般坚强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刻,褪得一干二净。

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知道,自己丈夫的死,并非因为一场可笑的、充满了铜臭味的“商业纠纷”。他,是某个更恐怖、更黑暗的存在的……牺牲品。

瓦莱莉娅没有理会旁听席上的骚动。她只是将三份报告的最终结论,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法证厅最终意见:”她用一种充满了终结意味的语调,念道,“‘三案的切割手法、低喷溅特征、以及掩盖气味的组合方式,高度相似。我方意见:此三案,极有可能,为具备高度一致‘签名’模式的、同一凶手所为。’”

“这不可能!”奥利·萨克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彻底碾压的屈辱,他猛地站起身,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歇斯底里的挣扎,“你们没有真凶!没有凶器!没有同伙的供词!这……这一切,都只是你们那充满了想象力的、花哨的推理而已!”

“‘推理’?”

瓦莱莉娅笑了。那是一种充满了怜悯的、如同在看一个正在无理取闹的、愚蠢的孩子的笑容。

她缓缓地转过身,张开那双小小的、金色的手臂,像一位即将完成最终陈词的、伟大的戏剧演员。

“法律,不要求我们,在预审阶段,就为您带来真凶,萨克先生。”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洪钟般响亮,“它只要求,检方对被告人的指控,能排除一切‘合理怀疑’!”

她伸出手,指向那堆早已被证明是伪证的“材料链”。

“——我们的‘材料链’,已经证明了,所有所谓的‘法式证据’,全部都是在深水城本地,可以轻易买到的、粗制滥造的赝品!”

她又指向另一堆充满了事实的“动线链”。

“——我们的‘动线链’,已经通过多位证人的交叉佐证,表明了在案发时段,存在一个拥有特殊作案工具的‘第三者’,在现场实施了专业的行凶,并进行了抛血灭迹!”

最后,她将手,指向了那份刚刚才呈上的、充满了血腥味的“连环链”。

“——而我们的‘连环链’,更是用无可辩驳的法证科学,证明了‘固定取走右手’,是这起案件,与另外至少两起悬案,完全一致的、属于同一个连环杀手的‘签名’!”

她转过身,那双黑色的眼眸,像两把最锋利的、淬了火的匕首,直视着那个早已哑口无言的检察官。

“现在,萨克先生,”她一字一句地,用一种充满了终结意味的、冰冷的语气,说道,“请你告诉我,在这一切面前,你那套关于‘两个远道而来的、年迈的老人家,为了一个可笑的延寿秘方而激情杀人’的、充满了漏洞的‘故事’……”

“……还站得住脚吗?”

当瓦莱莉娅那充满了压倒性力量的、最后的质问落下时,三个孩子,也同时,站了起来。

雷古勒斯将那份由他亲手整合的、包含了所有证据链条的、最终的《辩方意见陈述书》,郑重地、递到了早已在一旁等候的、法院书记官的手中。

整个正义之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充满了震惊与兴奋的窃窃私语!

奥利·萨克,则像是被人用“石化咒”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脸色,比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法袍,还要难看。

“肃静!”

法官伊欧拉拉的木槌,重重地、落下了。

她看着眼前这份逻辑清晰、证据确凿、几乎无可辩驳的辩护陈词,又看了看检方席上那个早已失魂落魄的检察官。

她那总是如同古井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愤怒”的情绪。

“检方,”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对于辩方提出的、关于‘连环杀人案’的‘合理怀疑’,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有!”奥利·萨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站起身,用手指着证物台上那块标记为“来源可疑”的餐巾,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苍白的挣扎,“——‘哈欠之门’的餐巾!那上面的酒渍,与尼可?勒梅先生偏爱的‘夏奈尔精灵红酒’的成分,高度一致!这是被告,当天曾出现在现场的、最直接的证据!”

瓦莱莉娅甚至没有站起来。她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怜悯的、看小丑表演般的眼神,看着他。

“辩方,申请传唤,证人W-1,”她用一种近乎于慵懒的语调,对书记官说道,“那位酒保学徒的‘真理誓约’誓词卡。”

她甚至懒得再重复一遍证词。她只是将那张盖有提尔神殿印章的、写着“案发前两日,一戴兜帽男子,以两枚银碎,购得此餐巾”的卡片,通过魔法,清晰地、投影在了法庭的中央。

“更何况,”她最后,用一种充满了终结意味的、冰冷的语气,为这场闹剧,补上了最后一刀,“我方‘材料链’中的M-2与M-4号证据,早已证明,现场所有所谓的‘法式’道具,均为本地的廉价品。这块餐巾,不过是那堆拙劣的‘本地拼贴画’中,最不起眼的一块而已。”

法官伊欧拉拉点了点头。她手中的木槌,再一次,轻轻地落下。

“记录在案:餐巾证据,不具备排他性。”

奥利·萨克,彻底地、无力地,瘫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他所有的“武器”,都已被尽数折断。

“请带被告人入庭。”法官命令道。

片刻之后,尼可·勒梅与佩雷内尔·勒梅,在城卫兵的护送下,重新走入了正义之厅。他们缓缓地、站到了辩方席的身后,等待着那最后的、决定他们命运的裁决。

而在旁听席上,一直强自镇定的玛丽埃特·维纽,在看到那对无辜的老人,再一次,如同真正的犯人般,被带上法庭时,她那只戴着婚戒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法官伊欧拉拉·沃德斯,从她那高高的座椅上,缓缓地站了起来。整个法庭,瞬间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本院,就现有证据,作如下裁定:”

她的声音,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情感,如同法律本身。

“第一,检方所呈上的、所有所谓的‘法式证据’,其来源与逻辑均存在重大瑕疵,可信度,不足以支撑其核心指控。”

“第二,辩方呈上的‘动线链’证据,已通过多位证人的交叉佐证,证明在案发时段,存在一个拥有特殊作案工具的‘第三者’的作案路径。”

“第三,”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本案受害者‘右腕被整齐截离’等关键特征,与过去一年内的另外数起命案,存在高度一致的‘签名’模式。本案,极大可能,为一系列尚未被侦破的‘连环仪式杀人案’的一部分。”

她看着早已面如死灰的检察官,和那对正屏住呼吸的老夫妇,落下了最终的判决。

“因此,本席宣布——”

“——撤销,对尼可·勒梅与佩雷内尔·勒梅的全部起诉!即刻,解除所有监护与限制!”

她手中的木槌,重重地落下!

“——咚!!!”

那一刻,旁听席上的玛丽埃特·维纽,再也无法抑制。她那一直紧绷着的、如同盔甲般坚硬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巨大的、充满了痛苦与解脱的哭嚎,死死地、压回了喉咙里。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水,从她那双总是锐利的、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的丈夫,不是一个因为贪婪而死去的、可笑的骗子。他是一个……被真正的怪物所杀害的、无辜的牺牲品。他的“体面”,终于,被夺了回来。

“另外,”法官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本院,另行签发三道指令:”

“第一,并案审查令(J-9)——命城卫署与法证厅,立刻合并审理本案与相关前案!” “第二,特别搜查票(S-4)——准许守望法师,对城内所有可疑的下水道、废弃仓库与殡葬小间,进行不受限制的搜查!”

“第三,节庆安保令——命城卫兵,立刻在‘舰队觉醒’庆典期间,增设暗哨与巡检,严防凶手再次作案!”

“本院,同时命令城卫署与黑杖塔,就辩方提出的、关于‘清单式仪式行凶’的线索,立刻成立专案组,迅速侦办!”

“——退庭!”

“咚!!!”

最后的槌声落下,整个正义之厅,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充满了震惊与兴奋的哗然!

在那片混乱的背景音中,瓦莱莉娅缓缓地转过身。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了“劫后余生”意味的、疲惫的笑容。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正因为一场巨大的、充满了智慧的胜利而激动不已的孩子,轻声地、如同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般,说道:

“把它写成纸——”

“今天,我们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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