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我们得快点把艾歌送走。”雷古勒斯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知道,现在这个家,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仅仅是“压抑”的地方了,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可是爸妈现在就在楼下,”西里斯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时的跳脱,他咬着牙,压低声音说,“门厅的壁炉是唯一的出口,我们怎么过去?”
“不,不是唯一的。”雷古勒斯的大脑在极限的压力下飞速运转,他立刻想到了备用方案,“走密道,去书房。那里的壁炉也连着飞路网。”
“飞路粉呢?”艾歌紧张地问,“书房里有吗?”
“没有,”雷古勒斯摇了摇头,“飞路粉只有门厅和母亲的会客室才有。”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冒险从父母的眼皮底下去拿到它。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有一个办法。”西里斯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脚下那团越来越焦躁不安的影子上。在感受到周围紧张的气氛后,那影子正模仿着主人的样子,焦急地原地踏步。
西里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属于恶作剧之王的、大胆而疯狂的笑容。
“雷尔,”他对弟弟说,“你的计划很精妙,但有时候,就需要一点……不讲道理的魔法。”他蹲下身,对着自己的影子开始耳语。
“听着,”西里斯的语速极快,展现出了他在压力下那惊人的应变能力,“影子,溜进客厅,不要去碰任何易碎的东西。直接去门厅的壁炉架,把母亲放在那里的、那个装飞路粉的雕花银罐……整个抱过来。”
“那太重了,只是影子的话……”雷古勒斯试图反驳。
“那就让它推!”西里斯打断他,“把它从壁炉架上推下来!直接推到地毯上!那上面铺着厚厚的龙皮地毯,声音不会很大!但绝对足够让他们的谈话暂停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孤注一掷的计划。
雷古勒斯只思考了一秒钟,便明白了哥哥的意图。制造一个不大不小、需要他们亲自查看的意外,而不是一个可以交给克利切处理的小麻烦。“好。”他言简意赅地同意了。
西里斯深吸一口气,他将自己的意志,集中到了那个和他心意相通的影子上。他蹲下身,将手按在地上,仿佛在释放一个无声的命令。
他们的影子,像一滩被赋予了生命的墨水,从他脚下剥离,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壁的踢脚线,滑向了楼梯。它没有任何实体,光线和魔法屏障都无法阻挡它。它轻易地溜进了客厅,那里的谈话声还在继续。
楼上的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沃尔布加惊讶而恼怒的声音:“什么东西?!”
“好像……是从门厅那边传来的。”是奥莱恩的声音。
脚步声响了起来,正朝着门厅的方向走去。
影子成功了。
“走!”西里斯一声令下。
他们猫着腰,迅速转身,跑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胡子老长的古董人偶。西里斯在它那光溜溜的脑袋上反复揉搓了几下,立刻在旁边出现了一道发着微光的暗门。他们沿着又暗又陡的楼梯一路向下,穿过冰冷的、堆满杂物的后部走廊,最终,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那间同样巨大的、充满了书籍气息的书房。
雷古勒斯立刻将书房的门从里面锁上。而西里斯的影子,早已完成了任务,正拖着一小撮从罐子里洒出来的、亮绿色的飞路粉,飞快地滑回主人的脚下,重新与他合为一体。
“快!”雷古勒斯将那撮飞路粉塞到艾歌手中。
艾歌深深的担忧着,回头看着这对将自己置于险境、也要送她回家的兄弟。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伸出手,紧紧地、分别握了一下他们冰冷的手。
“你们要……小心。”
“放心吧,”西里斯咧了咧嘴,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们可是布莱克。”
这句话,在今晚之前,是他的骄傲。而现在,却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他那双深邃的、仿佛承载了千年星辰秘密的灰色眼睛,深深地看了艾歌一眼,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艾歌不再犹豫,她转身冲向最近的壁炉,将飞路粉撒了进去,在被兄弟俩的父母发现之前,清晰地喊出了那个地址:“罗文庄园!”
在冲向壁炉的最后一刻,一直躲在她衣领里的菲兹,焦急地探出头。它用它小小的脑袋,飞快地蹭了一下艾歌的脸颊,发出一声短促而担忧的鸣叫。它似乎也在为留在这座危险宅邸里的布莱克兄弟而担心。
艾歌无声地安抚了它一下,然后清晰地喊出了那个地址:“罗文庄园!”
绿色的火焰轰然升起,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
几乎是在她消失的同一时间,沃尔布加和奥莱恩直起了身。
“没人?”沃尔布加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早已在艾歌消失的瞬间,闪身进入密道。
他们听到父母在楼下困惑地交谈,检查着门窗。他们没有找到任何魔法的痕迹,但这反而让母亲得出了一个更加坚信不疑的、充满了偏见的结论。
“是外面的那些麻瓜。”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刻骨的厌恶,“是他们。他们就像蛆虫,在我们的墙外蠕动。就算他们看不见这里,他们那肮脏、无序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瘟疫,在不断地侵蚀、污染我们家宅的屏障!”
这个荒谬的、毫无根据的结论,却完美地契合了他们那套纯血至上的逻辑。他们宁愿相信是麻瓜的存在本身“污染”了他们的家,也不愿相信是他们神圣的家宅内部出现了问题。
沃尔布加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和狂热,与她刚刚在集会上被点燃的情绪遥相呼应:“那位大人说得对!这种侵蚀必须被根除!我们不能再容忍这种污秽近在咫尺。必须建立一个真正纯净的、与他们彻底隔绝开来的世界!”
她转向奥莱恩,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光芒:“明天,我要给魔法部写信,要求他们加强对这片区域的‘净化咒’。不,我要亲自去见詹金斯,以布莱克家族的名义,向她施压!”
良久,楼下重归寂静。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才从黑暗的密道中走出,重新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
那场即将到来的、名为“战争”的风暴,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是变成了他们脚下这栋房子里,正在酝酿的、真实的阴谋。而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越狱”,送走了他们唯一的、来自“大宅之外”的朋友。
他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言语。
但在那一刻,他们之间那个因为“家人”的定义而产生的、冰与火般的隔阂,却被这个共同经历的、巨大的危险,彻底地、不由分说地焊接在了一起。
他们不再只是兄弟,他们是共犯,是这座黑暗堡垒中,唯二的、清醒的囚徒。
楼上,隐约传来父母那重新开始的、充满了狂热与期冀的交谈声,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催促他们走向不同命运的背景音。
两个男孩,一言不发地,并肩站在那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他们吞噬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