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容易吓死的是自己,事到如今徐小青已经完全没了睡意,接收到乔郁舒的眼神,她点点头。
打算逃跑。
无论如何,离开这里。
在乔郁舒还没入住这里之前,徐小青也曾因为想家试图感伤地眺望自家的小洋楼,当时身边围了数个低龄儿童劝解她的悲伤,倒是同班的王丽红从房间里跑出来说“为了大家晚上的安全,我妈晚上会锁门的”之类大煞风景的话,令她作法失败,对此女嗤之以鼻。
避开自建房结构的正大门,唯有窗户能走。黑暗是小孩最大的敌人,抱团才有温暖,即使是共处一室也会给人这样的幻觉,有哪个大胆的小孩儿敢大半夜在无人的街道上狂奔,好像身后追着无数猛兽?
乔郁舒和徐小青。
她们被汤团在鹅卵石地中追了半分钟,王丽红家的这只狗发现两人是客后伏回了狗舍,还有一半原因是因为铁链,金属链条在深夜与正大门口的那块空地包围的栏杆那儿摩擦发出心惊的噪声,徐小青回头,汤团的两点绿芒在黑暗中炯炯飘立。
两个人在昏黄泛尘的街道上奔跑得像两个被抢劫的女学生,衣衫不整,惊慌失措,在冬天穿着拖鞋,两个人甚至来不及取笑彼此,直到乔郁舒攥着她的手到风情酒店开了间大床房。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被窝里,默契地把有味道的被子拉到最顶端,只露出眼睛,徐小青无声地紧紧贴住乔郁舒。
即便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可她怕得要死,也再也不想一个人做一些什么事了,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需要人的陪伴,一个熟悉的人。
“你在找谁?”她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声音比往日小了许多。
乔郁舒也把她抱紧,“原来真的很吓人。”
什么原来,莫明其妙的,徐小青紧紧抱住乔郁舒,“你在说什么啊。”
乔郁舒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你看,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心里有鬼,把自己吓到了。”
徐小青仍心有余悸,“你确认?明天我还要去上学,书包还在那里,你得陪我一起去拿。”
虽然这样说,她还是很不安,反观对方好像已经镇定下来,只好也强迫自己相信下来,顺带教育乔郁舒,“你不可以这样吓人,如果真没有情况,我们为什么不回到床上继续睡呢?”
这个问题一问出,刚有些缓和的气氛又僵了,乔郁舒温和地安抚她,“明天白天我们再回去,就不会这样想了,好吗?”
徐小青控制不住自己,怀疑地望着乔郁舒,但这个答案谁都没解,尤其当她打算今夜就睁着眼度过决定下床拿本风情房里的消防手册阅读的时候。
“啊!”
乔郁舒被尖叫惊得一抖,猛地缩回到被中,不明白自己胆子何时小到了这样的地步。难道与某人关系和缓了,她胆子也在无形中受到影响?
抑或她其实就是个胆小的人?
徐小青钻到被窝里,人缩成小小一团,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床头柜嗡的一声,向前台借的充电器起了作用,乔郁舒的手机开机了,蹦进来了一条消息。
闻约几小时前给她发来了消息,实习相关。
“这里的人会毫无理由地笑,好可怕……”
若是平常,她定不以为然,会下意识反驳他,比如笑怎么了,不就是笑,可现在,远隔数百公里,对着这些文字,几小时前的无异于问候一样的东西,乔郁舒意识到她也需要一些帮助,于是——
“为什么要笑?不要随便对别人笑。”
打完这些字,发出这些话,乔郁舒终于觉得自己好点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徐小青还在瑟瑟发抖,自己像被转移了注意力,突如其来被一件并不急于回应的事摄了心智。
大概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一个相处不到两周的小女孩,一个前天晚上刚提出刚刚就差点把自己吓得半死的猜测,一次始料未及的出逃,一个从未意识到的自我。
她摸摸徐小青的头,“怎么了,怎么突然尖叫?”
女孩儿把她扯进被窝里,眼眶发红,不敢大声讲话,以至趴在她的耳边,“我快要被吓死了,快救救我。”
乔郁舒:“你说。”
徐小青:“还有一个地方我们忽略了,就是……床底。”
乔郁舒没怎么看过恐怖电影,大概是太慌张,以至于一时想不起大卧房的上下铺究竟是直接贴地还是挖空的,她还是相信白天她们两个感觉都会好一些,徐小青只是被这个大床房的床吓到了,可这个就是实心贴地的呀,她打开相机,打算拍一张来安慰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小青,请看我们这个大床房的床……”
随着乔郁舒的动作,手机缓慢地反应,先是切到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几乎全黑的照片,大概能看得清地板、依稀的窗户、床架,像是不小心摁到快捷键匆忙拍下的,很糊,整个画面像被风吹过,有着一种被技术加工过的褶皱,然后才慢慢慢慢的,显示出此刻大床房的内景,发黄的被子,翘起一角的木质地板和无声的静默。
接着是女孩儿突然迸发的大哭。
徐小青恐惧的眼泪以夺人之势奔涌而出,只要能让她感觉哪怕稍微好一点,她都愿意永远止尽地哭下去。
乔郁舒的感知则被未知的寒气和难以遏止的震耳欲聋的心跳所占据。
她们都看见了,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床底下,那个看不清脸、伏卧着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