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小心地看她一眼,“要吃吗?”
噢,这个意思,乔郁舒拿起公筷,夹了一个。
闻约蘸料和的是醋和辣椒,他见乔郁舒总往他料碟里看,又把辣椒罐往她面前推一小步,“要来一点吗?”
乔郁舒瞧着有点迟疑,然后舀了一勺,很惊人的辣椒量,然后,突然把话题拉了回来,“我是想问这个剧本怎么样。”
闻约到现在没吃完一整个饺子。
这桌太窄了,两个人要一起吃,非碰头不可。郁舒盯着他,让他看清了她的瞳仁,浅淡的棕色,聚焦时不由令人想到龙。
神秘且强大的动物。
闻约实话说了意见,比如“感觉有些话太现代了,民国时期人说话挺文绉绉的,话也不像我们今天这样碎”。
其他就没什么了,他只觉写得很不错,所以作为交换——
“这是你写的吗?”
“不是……我写的吧。”女生轻咳道,埋头喝了口汤。
这是害羞了吗?!
他慢吞吞地低头,发现自己无汤可喝,只好直接问她,“结局是什么?”
“不知道。”
真的假的?!这不是你写的吗?
“这不是我写的。”乔郁舒脚本来支在凳子横档上,突然落回到地面,甚至踩到了他的鞋子,“这不是我写的。”
空气安静,闻约无意识地同乔郁舒对视几秒。
他看不出郁舒有没有说谎。
他只能看出写剧本的是位女性,且情绪不太丰沛,情感经验不太丰富。性别判断,这是闻约蛮特别的能力,他只错过一次——但那位作家后来宣布出柜,从此猜测性别成为阅读文字的下意识判断,文字是带性别和个人色彩的,除非有意识地尽力剔除,可惜这份剧本太薄,而他没看过郁舒的文字,对她没有足够了解。
空气中有无形张力,闻约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什么?”
“写作课上老师讲的,但没有说结局:一对爱人因为两岸相隔彼此分离,三十八年后,成为画家的男人已经是个耄耋老人,他举办了一个画展,许多人来观展,男人看见一位裹得非常严实的人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他只看得出那是位女士——而那副画是他曾经爱人的背影。他于是上前为对方讲述了他与那位爱人的故事,最后,他问,‘女士,请问我们认识吗?’,女士说‘不,先生,我第一次来这里’。老人离开了,他要去招待其他客人。”[1]
闻约讲完,突然发现室内一片安静,满桌的客人不知何时停了筷子,好奇地看向他们。
他不知不觉忘记观察四周,放大了声音,手指微蜷起,暗捏住筷管,等待着唯一听众的回应。
“你没有去问老师结局吗?”郁舒在玩筷子,蘸了醋的黑箸在白瓷碗上画下缭绕曲线。
“去问了,她说‘不知道’。”
跟乔郁舒一样的回答。
“如果你来写”,他试图让她参与到这个短暂的游戏中来,“会写什么?”
“我大概会写——人来人往,那幅画前只剩下了那位女士,她对着无人欣赏的画作摘下了遮挡,注视着它,良久,流下了眼泪。”
闻约内心一片震动,一时竟拿不动筷子。
郁舒突然笑道,“这是标准答案,我背下来了,老师的教案没变过,她估计是想逗逗你们,在我们课上,她是讲了结局的。”
闻约:……?!
乔郁舒见他垂下亮黑的睫羽啃凉了的煎饺,那硬生生强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简直写满对她的怨恨,一个情感丰沛的人……等他的间隙,随便问道,“你说人的情感会不会被削弱?”
闻约请她具体讲讲。
“就是重复讲同一个故事的过程中,讲故事的人的情感会不会麻木?如果老师讲的是她的亲身经历,她不仅对我们班,也对下一个班,下一届,下下届讲,她当老师将近三十年了,现在要退休了——你说,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还会把里面的主人公当成自己吗?”
闻约沉默,这是他不想当老师的原因之一。
把一门课翻来覆去讲几十年真的不会厌倦吗,闻约同样有这个疑问,在看到老师讲完这个故事前。
因为那天我坐第一排,看到了老师红了的眼眶。
回来的路上,郁舒良久没有说话,最后说,“不能理解。”
闻约非常理解乔郁舒不能理解,如果她能理解,他才不能理解。
短短几天,他已经开始建构对她的认识,讲求效率,目的性赤.裸,没有敷衍,也不会安慰,鼓励起人来像是在伤害,可以无缝切换自己的正事。
刻板得像人机。
他想象被她踢开的样子。
在图书馆顶阶,她突然停住,“你这么聪明,能明白这个故事吗?为什么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两个人已经见上面了,他们都知道对方是谁,却在彼此拒绝?我不理解。”
闻约被乔郁舒近乎执拗的语气惊到,上一秒的判断几乎飞沙走石不留痕迹,乔郁舒竟然问他真心。
看来她不懂爱,也不懂人事。
“因为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他们已经不是当初认识的对方了,这世界,也不是非对方莫属。”
闻约不明白话题天南海北,怎么会被对方扯到爱上,还如此残忍。
他抬头,愣住了,乔郁舒站在那里,像被他伤害了一样。
被他约了饭的蒲扬站在最后,一脸震惊。
“但凡有一个人说明身份,结局就不会如此。”她坚持道,扔下这一句走了。
意难平是属于观众的,闻约目送她时如此想道。他失去确认的勇气,她不抱再识的希望,两人既然读懂了对方,相见又有什么必要呢?
蒲扬走上前,“这么快就吵上了?”
闻约摇头,“只是观点不同”,他知道蒲扬在担心什么,“她说过桌子对面没写她的名字,不会把我赶出去的。”
“但你们看着很危险。”好友提醒他。
确实,乔郁舒有把话题长驱直入的本事,不打幌子直问到底,令人难以招架,这也是他跟乔郁舒关系危险的所在。危险是指——他跟她的聊天上天入地,横跨吃饭与爱恋,大开大合的试探适合快速地分辨彼此的喜好和三观,可也更容易在下一秒踏进难以挽回的雷区,在斜路关系苗头出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