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这顿饭吃得很沉默,江轻云心里一直在想事:那挂竹笛者何人?不会吧…那家伙不是早死了吗,而且己经死了六年了。
不是灰飞烟灭、自焚而烬了么?
而林锦度早就辟谷多年,此刻端正坐在一旁看江轻云和白猫一人一猫吃了两只烧鸡、一盘水晶虾饺和两碗桂花乳酪。
他好不容易找了个时机开口道:“江师兄,我们……”
“林师兄我们下午再去一趟吧,我有东西要再看看。”江轻云这会没滋没味吃了只烧鸡,味蕾得到了些许满足,从储物戒中拿出枚盟主印章放在桌上。
又开口道:“师尊叫我勤学不倦,弟子自不敢有所懈怠。”
“……”林锦度抬头看他,低头见印章,闭了闭眼。最终脸不红心不跳道:“师兄还是以自身安全要紧。至于修行…盟主爱徒心切,定不会拿你怎样。”
……什,什么,爱徒心切?
听到这句江轻云差点被嘴里半块鸡肉噎到,猛得咳嗽起来。心里被他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折服了:此人不愧为宋盟主坐下的前列弟子!
最终在林锦度,林师兄的百般挽留、千般劝说下江轻云还是固执地去了。
这下午去那街上,还是那堆残骸断壁。几个沿街的小孩子开了屋门悄悄躲在后面,用黑色眼珠骨溜溜地观察他们。
林锦度并不侧目,仰首挺背,带着江轻云直接走过。
府内一切布置如晨,正堂、书房、庭院早被掘地三尺,江轻云再来一次逛了圈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有庭院正中种了颗桃花树。在这个季节艳红如霞,据传闻,是那“白面青鬼”的血肉为肥的。
江轻云不想多看,最后径直走向祠堂,残破的黄符篆在春风中颤动着。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裂成两半的牌位还在储物戒中。祠堂空荡,好像族谱和牌位通通消失,再也无人记得先祖的名讳功绩。只不过是堆黄土罢。
而这次他刚一跨进门楣,还没走到正中,一阵绵长的笛声便幽幽从背后冲来!
林锦度比他先回过头去,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形容呢,那是个白袍披地的“人”,正站在桃树下。白袍下摆艳红如同站在血色中,从白袍里露出的部分……是团黑雾。而此刻,那个人形的东西正拿起只玉笛吹,笛上系了支红绳。
两只加倍粗壮的鬼手同时向他们,不,单单向林锦度袭来!
这画面简直太诡异了。
多少年,不,这些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仙盟中人面前用鬼术邪术。
也自然不存在这种打不过的情况。
“你是谁?”下一刻林锦度剑已出鞘,挡在面前:“早上的鬼手亦是你操控的吧?盟主早已设了府内外的结界,寻常人不得允许决不可入内……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白袍人闻声未言一语,只是不间断奏出孤寂怨念的笛音。鬼手一左一右让林锦度有些应接不暇,瞬间身上现出深长血痕。
“林师兄!”
江轻云刚想上前,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脚踝扑通一声倒在地面,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用手抓地想爬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死死压在经年沉旧的木质地板上,在挣扎中发起嘎吱嘎吱的响声。
最终他眼皮一跳,困意汹涌而来,双眼沉沉地闭上了。
还是片血海,那个戴银制面具的白发男子正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他。
江轻云趴在地上,不过这回他可以起来了。他直接快速起身抓住那人的袖子。那人动也不动,垂下头看着他开口:
“你打不过那家伙,它也不想杀你,你逃吧。然后……忘记这一切,别来江都了。”
听着那沙哑的声音,江轻云心里不知何处升腾起怒气与疑惑不断纠缠反复,最终他盯着对方惊讶的眼底,一字一句问:“别说这些废话了,我想忘掉谁、记得谁,凭什么要你为我作决定?你到底是谁?”
“看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永远在逃避,永远被人利用被人放血。如此你就满意了吗?”
凭什么?
“你到底是……”
“我是你的……”男人唇角动了动,似乎纠结了许久才再哑声道:“算了,我也给你吹支曲吧。”
男人取下腰间乌木笛放在唇边,缓急吹气,手指轻抚。笛声犹如天人之音,幽长绕梁三日。
江轻云没再追问,只默默听着,半响才说:“徐砚青,你既然不肯说,那就教我吹笛吧。”
被叫名字的男人,不,徐砚青吹笛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把木笛放下,声音低低:“好,…好……我今日都教予你。”
江轻云从储物戒中拿了只以前玩的竹笛,手削的不算平整。
上手吹起来不成样子,犹如鬼嚎。
但他学得很快,徐砚青只教了一遍就通。
当年徐砚青一把火烧了徐宅,以身引火烧了几日,烧得干干净净,什么典籍物件通通化作一堆灰,什么都没留下。
“祠堂中正下有个法阵,你之前把放血进去了吧?……所有才会…”
他又上下看了江轻云几眼,心里一下像回到十几年前,乃至更久,便想说些什么但又话风一转:“不,其实我一点也不希望你找到,我担心你会重蹈我的覆辙……对了,你的红绳怎么不见了?”
“红绳?”
“就是你出生就有的红绳……算了,不重要了你现在先好好跟着宋言珏吧,他…至少……”
但话未毕远处有阵笛声传来,徐砚青神情一顿,话也急促了起来:“我现在不过是一缕残念,来人你加上那小子也打不过!……一会先再拖拖时间……”
他说不下去了,跪倒在地把面具一把扯开,露出张眼角泛红的脸,本是俊雅风流的,但此刻看上去却有几分憔悴。
“终日孤自消磨,我常想着往日浮生不过大梦一场,害人不浅。十几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才到不了来世。可又执念太重。如今见了你,便了然了。”
笛音越来越近了,徐砚青紧紧的、牢牢的注视着少年面无表情的脸,盯着他微皱的眉目,欲言语,但泪终于先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