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最后一缕暑气,终究是被连绵的秋雨浇散了。永安宫的梧桐叶被打湿,沉甸甸地垂在枝头,风一吹,便落下几片泛黄的叶子,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
殿内熏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将窗外的风雨声都隔得远了些,却隔不散那弥漫在整个洛阳城的焦灼。
萧婉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阴宣所带领的大军连下五城。
虽然已退听证之权,但萧婉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霍奇虽然领了二十万大军去了阳平关,但根本没摸到阴宣的主力在哪。阴宣用了疑兵之计,派一小股部队佯攻阳平关,自己却率主力绕到了侧翼,奇袭了墨城。守将不战而降,打开城门放蜀军入城。后面的几座城池,要么是守将弃城而逃,要么是百姓开城迎接,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连下五城,这对魏国是绝对的耻辱。
基本不带反抗的啊,这说明大魏失了将民之心啊。
“皇帝那边是什么反应?” 萧婉问道。
“自然,大怒。差点杀人,把臣子们吓得够呛。”
萧婉轻嗤一声。怒有什么用。杀人?杀谁呢?再杀下去朝中还有可用之人么。
绿绮顿了一下,“听说自从接到消息,陛下就水米未进,连着两天两夜没合眼,一直在书房看地图,和群臣商讨对策。刘成劝了好几次,都被陛下骂了回去。”
她想起了史书上关于这场战役的记载。史书写得简略,只说 “魏明帝初年,蜀将阴宣北犯,连下五城,帝御驾亲征,大破之,尽复失地”。
寥寥数笔,写尽了少年帝王的气魄与荣光。
但是,细细想来,对刚继位不久的小皇帝来说,应该是次不小的打击。
即便是小皇帝凭借他超绝的制衡之术平衡了魏国之内的势力,收紧了手中的权力。可是对外之战若打不好,便是人心离散。
人心一旦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殿下,陛下前来请安。”春言气息有些急促。
她话音未毕,萧婉便见他撩袍入殿。
不会吧?国事如此紧急,这请安可免啊。
今日的萧衍不似平时懒散的神态,双目猩红,嘴唇惨败,似乎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你们都退下。”就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嘶哑。
绿绮和春言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地看向萧婉。萧婉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下去。走到门口时,萧婉突然喊住了春言:“去小厨房,熬一碗肉糜粥来。”
“太后可听说了?”小皇帝步步向萧婉走来。
“何事?”她自然不能主动提及,这小皇帝疑心多重啊,还是让他省点心吧。只能装傻。
“阴宣连破五城之事。”他直言道出。
“我如今又无听政之权了,自然不知。”
“阿姐在怨朕?”少年的脸色更加苍白。
怨也不能说啊,更不能表现出来。
“哪里话,这权本就是陛下的。你要不坐下说?”萧婉真怕他会倒下。
他却走向萧婉,逼近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气息拂在她面上,道:“阿姐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用?”
萧婉的心跳的节奏开始有些乱了,霍衍已经不是曾经的小少年,这个距离,真的让她觉得很有侵略性啊。
况且这是什么送分题。
她定了定心神,以无比真诚的语气,柔声到:“衍儿,不要过分苛责自己。自登基以来,你已经做的足够好。甚至,比你父皇更好。”
“真的?“那双阴郁的眸子中似乎亮起了细碎的星光。
“嗯,你祖父的事迹你肯定倒背如流了吧。他有多少次身处险境,几近丧命。即便是那样的处境中,他都未曾绝望,最终打下了这大魏的江山。”
“当年他被围困在虎关,粮草断绝,身边只剩下几百个亲兵。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可他却带着那几百个亲兵,趁着夜色从密道突围,绕到敌军后方,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敌军不战自溃,他才得以死里逃生。你祖父那样的盖世英雄,都曾有过身陷绝境、几近丧命的时候,最后还不是成为万人景仰的人物。如今不过一点挫折,算得了什么?你是他最疼爱的孙儿,是他亲口选定的继承人。他口中那个聪颖无双、能成大器的孙儿,又怎会为这点小事难住呢?衍儿,我永远支持你,相信你。”
“阿姐。”他的目光渐渐柔和,喃喃出声。萧婉却看到一张脸在她面前不断扩大,即便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扶住他,可是她还是低估了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
二人双双跌倒在地,霍衍眩晕之中怕压到她,还是用一直手臂撑起了半身的重量。
清清冷冷的气息钻入萧婉鼻中。
“殿下,粥好了。”春言进屋便看到了这引人误会的一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出去。”霍衍挤出两个冰凉的字。
“先把粥放下。”萧婉还未忘记这小祖宗还没吃饭。
“抱歉阿姐,刚才突然有些眩晕。”小皇帝有些无辜说道。
一天不吃饭,不晕才怪。
萧婉扶着这小冤家坐在木椅上,亲自将肉糜粥递他。
“阿姐,朕没有力气。”话音中带着一丝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