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郊的西斜巷飘着细雨，泥泞的土路把往来行人的草履浸湿。

萧婉坐在缓慢行驶的牛车里，看着窗外蜷缩在破草屋里的孩童。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手里攥着半截啃剩的黑色饼子，盯着不远处的犊车露出羡慕的眼神。

“殿下，前面就是张记书铺了。” 绿绮捧着暖炉，轻声提醒。

牛车停下时，雨刚好停了。萧婉踩着描金绣鞋走下车，裙摆瞬间沾上了泥污，她自己却恍然未觉。

书铺前的贫寒学子纷纷侧目，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气质高华的女子，只当是哪家士族夫人，可随即觉得失礼，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书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衫，看到萧婉连忙迎上来：“夫人里边请，小店只有些旧书，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萧婉笑了笑：“掌柜不必客气，我随意看看。”她走到书架前，拂过卷卷竹简，上面满是磨损的痕迹，“这些书，租金贵吗？”

王掌柜叹了口气：“贵倒不贵，可贫寒学子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租书？上个月有个叫陈危的少年，为了租一本《尚书》，连着三天没吃饭。诺，就是他。”王掌柜用手指了指书铺一角。

她随着王掌柜所指看向书铺角落，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借着窗外的光读书。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他家里还有亲人吗？” 萧婉问。

“没了，” 王掌柜摇了摇头，“去年闹灾荒，他爹娘都饿死了，就剩他一个人，靠给人放牛换口饭吃，却还想着读书。”

萧婉看着陈危的背影，突然想起霍辞推行的太学改革。

太学虽扩招，却依旧被颍川、河内这些士族垄断，寒门子弟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霍辞想制衡士族，却缺了寒门人才的支撑。

没错，她想办私学。当然，无论宗亲还是士族肯定都会反对。霍辞表面的支持也不知有几分忌惮。

可看着少年努力向上的姿态，她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无论这条路多难，她都要去做。

“王掌柜，” 萧婉转过身，，“若是有一所学舍，免学费，还教实用的学问，您说这些学子会来吗？”

王掌柜愣住了，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夫人说的是真的？若是有这样的学舍，别说洛阳的学子，就是周边州县的人都会来！只是…… 办私学要花不少钱，还得有教书之人，夫人您……”

萧婉笑了笑，从绿绮手里拿过描金漆盒，递给王掌柜：“您先帮我打听一下，城郊有没有废弃的院子，我想修缮一下，做私学的校舍。”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暂时不要声张。”

王掌柜接过漆盒，手有些抖：“夫人放心，老朽一定办妥！”

萧婉即将离开书铺时，陈危还在读书。她走到他身边，石榴红的襦裙垂落在他面前，挡住了光线。少年抬起头，只觉灼人的光华在他眼前绽放。

她蹲下身，望着他道：“想不想去一所能让你安心读书的书院”

陈危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夫人…… 您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吗？”

萧婉点了点头，从发上取下一支银簪：“拿着这个，等书院修缮好了，就来找我。”

少年接过银簪，手指紧紧攥着，眼眶微酸：“谢谢夫人。”

几日后，王掌柜找到了一处地方。说城郊有一座废弃的院子，占地不小，有五间学舍和一个院子，只是年久失修，屋顶漏雨，院墙也塌了一半。

萧婉当即决定去看看。霍衍听说她要去城郊，非要跟着，他穿着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带着几分窥探的好奇之心。

“你去废弃书院做什么？那里又破又脏，有什么好看的？” 霍衍坐在马车上，手指摩挲着锦袍的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今年十一岁，眉眼间的秾丽之色更甚，只是眼底的敏感和偏执也藏不住。

“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样，读书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知道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读书却没地方去，连饭都吃不饱吗？”

有时候他真的看不懂，她的这些好心到底是不是装的。

但是无论是否是装的，他总是从内心抵触。

因为纯洁之人更显卑劣之人之卑劣。

而他显然是后者。

又或许是，他只想萧婉对他一人好 。

“阿姐，怕是又想到什么收拢人心的手段了吧。”少年微嘲道。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大魏的天下，不只是士族的天下，也是寒门的天下。我这般这么做，既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大魏，为了你的将来。” 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

霍衍毫不在意的看向窗外，却不再说话。

这院落果然破败。院墙塌了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学舍的屋顶漏着洞，阳光透过洞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萧婉走进一间学舍，脚下的木板发出 “吱呀” 的响声，灰尘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她宝蓝色的袍子上。

“这里修缮一下，应该能住人。” 萧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她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窗户，看着院子里的空地，“这里可以种些蔬菜，让学生们自己动手，既能节省开支，又能锻炼身体。”

霍衍站在门口，看着萧婉忙碌的身影，心里的不满渐渐淡了些。

他不得不承认，萧婉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吸引人。

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带着笑意，袍子上的灰尘也无法遮挡她的光彩。

接下来的日子，萧婉开始筹备修缮书院。她拿出自己多年积攒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换成了货币，用来雇佣工匠、购买材料。

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不仅那些霍家宗亲们联合了十几个士族官员，联名弹劾萧婉 “后宫干政”，请求霍辞罢免她的皇后之位。

就连士族中也不乏此类奏表，只是未提罢免皇后位一事。

这其中究竟有没有苏晟的授意，还是他默许如此。萧婉却不敢想。

霍辞把奏折压了下来。他在昭明殿书房召见萧婉，指着满桌的竹简道：““婉儿，你可知弹劾你的奏折堆了一桌子？”

她穿着石榴红蹙金绣翚翟纹襦裙，脸上的神情并不意外：“当初和陛下商议的时候，不是已经想到这一天吗？”

霍辞走到萧婉面前，伸手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宗亲和士族的势力太大，你这么做，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陛下，士族垄断太学，垄断朝堂，宗亲垄断军队。寒门可分宗亲与士族之权，分来的权力可重回陛下之手。这么做，既是为了寒门，也是为了陛下，更为了大魏的未来。”